１　賺錢的訣竅：1987年股東會談話¶

編者按

1987年時，魏斯可金融底下有三個主要的分公司：（1）位於加州帕薩迪納的互助儲蓄；（2）精密鋼材（Precision Steel），由魏斯可金融於1979年收購，總部位於芝加哥，從事鋼鐵製品批發和自有品牌金屬產品生產；（3）魏斯可金融保險公司，總部位於奧馬哈，主要從事再保險業務。

在1987年2月致魏斯可股東信中，蒙格披露公司1986年的營收資料：1986年合併營業收入（不計投資收益）為1,193.4萬美元，每股1.68美元；合併淨利為1,652.4萬美元，每股2.32美元。

1985年和1986年的合併淨利細項如下：

1987年4月28日，魏斯可在洛杉磯召開股東會。蒙格在股東會上介紹儲貸、保險和精密鋼材各項業務近期概況，展望未來發展趨勢。他也分享對優秀管理者、他的收購風格，以及對「謙卑」這種美德的看法。

值得注意的是，蒙格多次指出當時缺乏好的投資與收購機會，感覺市場環境欠佳，但也表示自己沒有預測未來的能力，只是對風險感到不安。

從後見之明來看，就在大約半年後的1987年10月19日，美國股市遭遇「黑色星期一」，道瓊指數狂瀉508點，單日跌幅超過20%。

蒙格：這些年來我們謹小慎微，累積起許多資產，而且資產品質很好。但現在我們持有大量現金，卻找不到好的投資機會。持有魏斯可80%股份的波克夏海瑟威也面臨一樣的問題。波克夏現在持有10億美元左右的中期市政債券，你可以想像我們多討厭持有這種資產，但在現在這種瘋狂的環境下，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紐約州有許多歷史悠久的儲蓄銀行，它們接受儲蓄存款並支付利息，經營模式和儲貸機構類似，但比儲貸機構受到更嚴格的監管，柏威里儲蓄銀行（Bowery Savings Bank）就是其中之一。

紐約州監理部門規定，儲蓄銀行的放款利率上限為8%，因此儲蓄銀行持有的都是利率8%的長期抵押貸款，但是當利率上升到15%、20%時，儲蓄銀行就陷入困境。

為了擺脫困境，儲蓄銀行開始相信風險愈高、收益愈高的理論。它們聽信證券業和房地產掮客的花言巧語，買進大量高風險資產，結果愈陷愈深，甚至瀕臨破產。

我們參與出資，協助柏威里儲蓄銀行紓困。柏威里儲蓄銀行已經深陷困境，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 Corporation, FDIC）拿出大筆資金都不夠，還要加上我們私人資本出資，才可能救活這家銀行。

我認為，以柏威里儲蓄銀行目前的股權結構來看，這家銀行將來應該會整體出售，到時我們應該能從中獲利。這筆投資應該可以運作得不錯，但它的規模不大，在我們的總資產中占比較小。

為了投資柏威里儲蓄銀行，我們與聯邦存款保險公司簽訂的合約有100多頁，一個條款套著一個條款，複雜的程度遠遠超過《國內稅收法》（Internal Revenue Code）。除非是受虐狂，否則你不會想讀它。但你們股東不用讀，這個工作由我和賴瑞．提希（Larry Tisch）來做。

我們失去一位重要的同事，那就是我們的合夥人迪克．羅森塔爾（Dick Rosenthal）。迪克曾在所羅門兄弟公司工作，一路升遷到合夥人。跟迪克一起共事的日子裡，我感到非常愉快。迪克是個堅守原則的投資人，他有恆心、有毅力，是跟我們志同道合的人。

迪克是魏斯可的董事會成員之一。在一次駕駛私人飛機的過程中，他遭遇事故，最後墜落到一座民宅，不幸罹難。迪克去世我們深感悲痛。我們非常懷念他。

我們的投資心法

我們經營保險業，保險業的好處是只要我們願意，我們就可以投入更多資金。但現在保險生意正進入景氣循環的新階段，現在不是投資的時候。

從本質上來說，保險業銷售的只是一般商品，和所有銷售一般商品的公司相比，保險公司的訂價方式沒什麼兩樣。景氣好的時候，各家保險公司競相增資發行股票，擴充資金規模，不遺餘力爭搶業務。保險生意現在就處於景氣的正循環。

與消防員基金保險公司（Fireman's Fund Insurance Company）的合作到期後，我們選擇不續約。我或許應該用個小故事來解釋這件事。

我剛來加州時遇到一個人，這人手裡有1,000萬到1,500萬美元現金。他整天酗酒，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一天，銀行經理對他說：「您整天酗酒，我們很擔心。」這人聽了回答：「你放心吧，我喝酒，但我的債券不喝酒」。

這就是我們管理保險公司資產的方式。就算保險業務消失，資產以及資產的獲利能力還在我們手裡，這給了我們很大的彈性。

魏斯可的資產品質非常讓人放心。目前我們手裡掌握著大量資產，但找不到好機會，不過這不代表我們會永遠這樣持有資產。如果你拿槍頂著我的腦袋說：「查理，想辦法把錢投資出去。」我想我還是辦得到。

我們的保險業務不是一直都有好的投資機會，大多數保險公司都如此，波克夏也不例外。

在與消防員基金保險公司簽署合作協議時，我們就很清楚，保險生意是有週期性的。如果有我們看好的公司，我們會積極爭取，但現在我們不看好任何標的。

我不懂那些認為自己可以在投資銀行建議下，做出一筆又一筆完美收購的人。就算投資機會很多，我們辛辛苦苦研究和追蹤，一年也只能做成一筆收購。

在傳播領域，執行收購業務最成功的要算是執掌首府傳播（Capital Cities）的湯姆．墨菲（Thomas Murphy），但我不認為他一年可以完成一筆收購，可能兩年都不夠。

我不了解那些拿著一大筆錢四處收購的人，這種收購方式很難有好結果。

以前這種狀況不會困擾我們，因為我們偏好股票市場，在等待收購的過程中，我們可以把資金先用於投資。

魏斯可以前一直是這麼做的，我們在股市裡投資過通用食品（General Foods）和埃克森（Exxon）這樣的大公司，也投資過許多小公司。但現在股市裡好的投資機會沒了，收購也很難做，我們只能採取守勢。

我們眼中的優秀人才

華倫對優秀的人才青睞有加，但他從來沒有因為人才優秀，而在投資過程中支付高於資產的價格。他買進資產的價格總是略低於資產價值，然後在不付出價格的狀況下得到優秀人才。

有些人才還沒證明過自己的能力，沒創造過大量的資產價值，有人就斷定他們日後一定能取得非凡的成就，這樣的邏輯禁不住檢驗，還是我們的做法比較可靠。

我認為在美國，我們不會因為人才優秀而用高於資產價值的價格收購任何一家公司。也許有人願意為人才支付溢價，而且還很成功，但那不是我們的風格。

在波克夏致股東信中，華倫引用大衛．奧格威（David Ogilvy）的話：總是延攬比我們高大的人加入我們，我們都將成為巨人。華倫認同這個理念，我也非常認同。

有的人對這句話的理解是這樣的：只要願意出高價聘請最優秀的人才，也就是那些以優異成績畢業於頂尖商學院、講起現代管理理論頭頭是道，工作勤奮、人品正直、家庭和睦，總之是典型精英的人，就能成功。但這種人並不是華倫眼中優秀的人才。

華倫眼中優秀的人才是這樣的：你把他從火車上丟下去，扔到一個偏僻的小鎮，他身無分文，但卻能在不欺騙別人的狀況下不花多少時間就致富。當他發現這樣的人才時，自然會非常願意支持他。

華倫定義下的優秀人才與傳統商學院的定義完全不同……在學校裡成績優異、工作盡心盡力，光這樣是行不通的。如果這種聘請人才的想法行得通，美國所有公司都能創造奇蹟，哪會像現在這樣弊病叢生。

儲貸行業亂象叢生

我們重啟住房抵押貸款業務。只要市場條件允許，我們有意把這項業務的規模做得更大。

我們提供各種抵押貸款，但與別的儲貸機構不太一樣，我們的放款利率與放款利差比較低。我們不擔心出現利率達到上限的情況，因為我們會挑選客戶，即使利率上升，他們仍然有能力償還貸款。我們也不向客戶收取手續費。我們希望透過這種差異化策略，賺取合理的利潤。

我們的文化截然相反。我們的放款方式讓我們一開始看起來狀況很糟，但我們能賺取合理的利潤，而且不須擔心壞帳風險。目前我們的業務規模還小，但一直在成長。

我們的抵押貸款業務幾乎全是住房抵押貸款，其它儲貸機構都積極地向地產開發商提供貸款，但我們不這麼做，原因很簡單，因為其它儲貸機構比我們賭性更堅強。

目前，儲貸業暴露出種種亂象，這些亂象的根源在於政治。有些從業人員濫用政府賦予的信用，為了美化業績無所不用其極。他們的行為令人不齒。

許多政客正在阻撓監理機關以負責任的態度履行職責，這種現象讓我們很擔憂。

魏斯可旗下的互助儲蓄公司經營儲蓄和貸款業務，我們因為儲貸業的亂象而支付不少費用。儲貸業的風險是那些製造亂象的儲貸機構造成的，與我們無關，但我們也向聯邦儲蓄貸款保險公司（Federal Savings and Loan Insurance Corporation, FSLIC）繳納評估費。聯邦儲蓄貸款保險公司勢單力薄，沒有足夠的資源解決問題，只希望問題能自己消失。這怎麼可能？問題只會愈來愈嚴重。

聯邦儲蓄貸款保險公司如此積弱不振，卻沒什麼團體倡議增加它的權力，這個問題根本不受重視。

我們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如果我知道如何複製過去的每一次成功，很顯然我會這麼做。但我們很少這麼做。我們出手次數很少，即使出手我們也如履薄冰，對可能承擔的風險感到不安。以前的投資機會讓我們感到踏實，現在我們卻不那麼踏實。

我們不覺得自己有預知未來的神奇能力，如果有這種能力，還何必這麼辛苦投資？回頭來看，大西部儲蓄貸款公司（Great Western Savings and Loan Association）和美豐儲蓄（H.F. Ahmanson & Co.）抓準時機大賺一筆，真是太了不起。這兩家公司冒了很大風險，而我們沒有。他們冒險、他們贏了，不管他們是聰明還是運氣好……如果你拿我們過去三年的業績和他們比，他們是比較聰明的一方。

我們有一小塊地是因為無法回收貸款而沒收得來的，這塊地將來應該能讓我們賺取一定的利潤，但如果要等15年的話，那可不妙了。大家都知道複利的力量。有一幅梵谷的作品，原本只有100美元，後來被有史以來最蠢的一個買家以3,900萬美元買走。這幅畫儘管拍出天價，但經過從1888年到現在這麼長的時間，計算下來，複利只有13%。所以閒置的地產不像你想的那麼賺錢，況且還要支付維護費用、資本利得稅等。不過我想這塊地最後還是能賺一點錢，但這在魏斯可的整體收益中根本不算什麼。

精密鋼材的企業文化

過去五年，我們從來沒派人去過這家公司。它一直經營得很出色。這證明如果一家公司建立起好的企業文化，就能持續一段很長的時間。鋼鐵業有一些共同難題，精密鋼材做得如此出色，一定有過人之處。

最近我們看了一、兩個（收購）機會，但沒有深入跟進。有一個機會是一家著名投資銀行推銷的。一家公司被當成商品拍賣，參與競拍的是幫別人管理資金的基金經理人。用別人的錢參與競拍，往往會把價格哄抬得很高，就像那個買了梵谷畫作的日本人一樣。

這家公司還沒完成出售，現在正處於市場的多頭階段，價格太高了。我最後決定不再參與競拍，因為很明顯，最後價格一定很高，我不可能出那個價。

最近沒碰到任何好機會，價格都太高了。

我這一輩子沒遇過一個人說我謙虛。我非常欣賞「謙虛」這種人格特質，但我不是一個謙虛的人。有些和我們一起工作的人也是如此，例如創建內布拉斯加家具城（Nebraska Furniture Mart）的B夫人，她也不謙虛。她是個商業頭腦很好的人，她不謙虛。湯姆．墨菲也不謙虛。

我跟大家說一個關於湯姆．墨菲的小故事，他有一長串令人難以置信的成功經歷。

湯姆．墨菲收購過《女裝日報》（Women's Wear Daily）等雜誌，妥善解決它們的勞資糾紛。後來，他又收購賓州一家報紙，以為這次也能解決勞資糾紛。沒想到當地的居民很多是煤礦工人，工會非常強硬。當地工會創辦一份新報紙，墨菲收購的報社則被手持棍棒的壯漢包圍，簡直一團糟。勞資糾紛不但沒解決，一年反倒虧了幾百萬美元。

墨菲由此學會謙虛。墨菲告訴我：「查理，我經常禱告，在禱告中我祈求上帝讓我懂得謙虛」。

墨菲說他祈禱，他確實經常禱告。墨菲說：「上帝回應我的禱告。我祈求懂得謙虛，上帝讓我去學會謙虛」。

有時候，只有經過失敗的歷練，我們才能懂得謙虛。

充分認清客觀與自身能力的限制，謹慎地在一定的範圍內活動，這是賺錢的訣竅。這個訣竅與其說是「謙虛」，不如說是「有克制的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