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致勝方式:2010年股東會談話¶
2010年的长篇问答把金融危机、会计、企业治理与个人求知连成一条线:激励和竞争会诱发自欺,制度应限制灾难性行为;投资则要区分经营授权与资本配置,用机会成本比较真正理解的机会。比亚迪是有条件的例外,不是放弃能力圈;结尾将明智判断提升为道德责任,同时留下关于监管、权利与个人逐利的张力供读者审视。
16 致勝方式:2010年股東會談話
編者按
2010年,蒙格不再撰寫致魏斯可股東信,當年公司年報中披露的營收資料如下(單位:千美元):

2008年,蒙格將中國汽車動力電池製造商比亞迪推薦給巴菲特,波克夏以2億3,000萬美元收購比亞迪10%的股權。2009年11月3日,波克夏宣布將以價值260億美元的現金與股權,收購伯林頓北方聖達菲鐵路公司(Burlington Northern Santa Fe railway company)母公司BNFS公司剩餘的77.4%股份。截至當時為止,這是波克夏最高金額的一筆投資。
在2007年股東會上,蒙格提到,導致魏斯可無法完全併入波克夏的原因之一就是當時魏斯可的股價過高,但內在價值又不如波克夏,如果雙方合併,會對波克夏的股東不利。我們可以從營收資料表中看到,當次貸危機引發經濟衰退,魏斯可因而遭受打擊後,合併淨利明顯下滑,股價也降到更合理的價格區間。2011年6月,魏斯可與波克夏終於合併。
蒙格:我們向來的做法是,我會盡可能加速跑完會議的正式流程;接著,我會談一下各位可能感興趣的話題;最後,我會保留時間來回答問題。
根據粗略的觀察,我實在很驚訝許多人才剛參加完波克夏在奧馬哈的股東會,就馬不停蹄趕到帕薩迪納市來。我以為各位聽我們說話會聽到膩,顯然,不少人可真是有錢又有閒啊。我會講幾個在內布拉斯加州沒談到的話題,也說一說我的幾個觀點。或許大家聽完之後會有問題想問。
首先,我簡單談一下魏斯可。如果你在早期買進魏斯可的股票,當時魏斯可市值只有2,000萬美元,發展到今天已經高達20億美元左右,卻仍然是一間沒沒無聞的小公司。當然,如果和波克夏相比,魏斯可無法望其項背,但是和一般公司相比,魏斯可並不遜色。尤其,加州過去有許多大型儲貸公司,魏斯可曾經和他們同台競技,現在這些公司已經不見蹤影,但我們還在。當年的巨頭一個都沒剩下,失敗機率是100%。
加州儲貸公司的死亡率為什麼這麼高?當年的儲貸機構主要經營金融業務,靠著賺取存款利率與放款利率之間的微小利差維生,放款主要來自不動產的房貸。那麼,為什麼他們會全軍覆沒?原因在於,一間大型金融組織卻仰賴微小的利差賺錢,這種財源本來就不穩定,但公司卻又野心勃勃追求發展。如果它們懂得知足、降低失敗機率,大多數公司應該可以存活到現在。然而,如果你決心要讓資產與獲利達到10到12%的年成長率,甚至年年成長,最終只會讓公司走向自取滅亡的道路。
然後,你的競爭對手將瘋狂追求成長,因此不惜大幅放寬放款標準。面對這樣的狀況,你只能裁員縮編,不然就是跟著糟糕的放款新標準執行業務。注說老實話,誰會想要收起野心,主動縮減規模?於是,整個儲貸業的放款標準大幅降低,儲貸機構向下沉淪,整個產業就此毀滅殆盡。
在古希臘人眼裡,儲貸業的覆滅絕對是一齣悲劇。古希臘悲劇的戲劇效果傑出,正是因為它無可避免,眼看著它逼近,你卻根本無法逃避。儲貸業就這樣走向滅亡。
沒錯,類似的悲劇也曾經在華爾街上演。當經濟跌到谷底,華爾街各大巨頭全都奄奄一息,如果不是政府出手紓困,他們早就像保齡球球道上的球瓶一樣接連倒下。抱持野心,總是想多賺錢、總是想把企業規模不斷做大的想法非常吸引人。於是,劣幣驅逐良幣,惡性競爭導致資產品質劣化,最後在某個時間,整個系統就會毀於一旦。
我剛才描述的現象很容易理解,而且顯然會引發災難。既然如此,人們為什麼不想辦法發展出一套系統來避免這些問題呢?
其實,那是因為活躍其中的人變得有錢有權,拿鈔票籠絡許多政客。會計人員也站在會計準則那一邊,聽令於這場遊戲的眾多玩家。弊端一環扣著一環,很快就呈現出我們眼前所見的一團混亂。苦果致命又嚴重,文明社會危在旦夕,即將墜入深淵。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協約國如果沒有做出愚蠢的決策並簽訂和平協約,導致德國經濟毀於一旦,希特勒(Adolf Hitler)就不會有機會乘勢崛起。所以,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我們避免再次犯下相同的愚蠢錯誤,提供金援給罪大惡極、殺人無數的德國與日本,幫助他們恢復經濟。
這是人類歷史上最英明的決策之一,這個決策不僅發揮功效,也讓我們擁有數十年的和平。
在金融領域,我們為什麼不能仿效戰勝國在大戰後維護和平一般,致力維持系統穩定呢?社會精英辜負了我們,學術界精英也讓人失望。高等學府金融系所課堂上教的風險管理方法是一派胡言;法學院照抄商學院那一套,未來的律師也學到一堆愚蠢的想法。學生掌握那些愚蠢的方法,可以在考試中得到高分,但他們學到的東西是以假設為基礎,認為金融結果的分布可以預測,最後會呈現常態分布。然而,到頭來,假設卻錯得離譜。
不過,學術界並沒有改變太多。我很肯定,當我們坐在這裡討論時,他們仍然在教導那些錯誤的想法。虧他們還是高智商的知識分子。
問題來了。同樣擁有高智商,為什麼有些人能做出正確決策,有些人卻總是做出錯誤的決策?長期以來,我一直試圖要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想成為做出正確決策的人。所以我花很多時間思考,為什麼那些做出錯誤決策的人會這麼傻。
很多時候,他們的錯誤是因為看到別人相信什麼,自己也跟著盲從。
有時候,他們走上岔路是因為私利。厄普頓.辛克萊(Upton Sinclair)說得好:「當一個人因為糊塗才能拿到薪水,怎麼可能指望他明白過來呢?」可以說我們的文明社會架構,經常激發出人們醜陋的一面,讓壞事愈滾愈多、愈滾愈大,也讓壞人握有掌控權。
如何才能不加入瘋狂的大多數人群,而站在保持清醒的少數人這一邊?這個問題非常值得思考。我個人覺得,這件事和高爾夫球運動很像,我們需要透過練習才能掌握正確的揮桿方法。同樣地,在人生中,我們也需要透過練習才能掌握正確做決策的方法。很多時候,我們必須對大多數的傳統想法抱持懷疑態度。我們務必牢記吉卜林(Kipling)的建言:當身邊的人都失去理智時,你要保持清醒。不論對投資人或企業高階主管來說,這都是必須培養的特質。
舉例來說,學術界聲稱分散投資是成功的祕訣。我必須說,對某些人而言,分散投資是避免陷入嚴重虧損的方法,但絕對不是成功的祕訣。如果你只會教人如何避免嚴重虧損,對於這個需要許多成功案例的世界而言,實在不夠格當老師。
這就是為什麼有些和我想法相同的人不會說那是「多元化投資」,反而稱它為「多元惡化投資」。當然,波克夏與子公司的風格是集中投資我們最了解的公司,而且我們願意承受因此而產生的更多波動。
投資圈另一個主導投資風潮的愚蠢想法,就是貝塔係數或波動性的概念。葛拉漢說過,「會讓你陷入困境的不是壞主意,而是好主意。」因為我們經常將好主意做過頭,結果帶來慘烈的損失。
很顯然地,人人都能看出哪些個股比其他個股更容易快速漲跌,所以波動性更高。如果你用槓桿投資的方式,把所有資產投入波動性高的個股,那麼你的資產波動程度會比持有一堆波動性低的個股大,有時候還會陷入危險。這樣的道理眾人皆知,不過卻沒什麼用。
了解個股的波動性解決不了投資的核心問題。我們必須知道什麼行得通、什麼行不通,以及原因是什麼。然而,比起教人使用分散投資或貝塔係數的公式,真正的投資之道不易傳授。
在波克夏,我們發現商學院畢業生的智商與人品都無可挑剔,但他們卻不是可用之才。實際上,他們當中很多人甚至對我們說:「我在商學院學到的東西基本上沒有什麼用,但是你們的思維方式對我很有啟發。」而且,當然,我認為他們是對的。
他們當中有一位正坐在現場,他的名字叫李彔。李彔非常喜歡自己在哥倫比亞商學院的求學經驗,但他認為真正對他有幫助的是華倫到學校的一場演講。
我們的態度非常基本,我們想要釐清什麼行得通、什麼行不通,以及原因是什麼。沒錯,這非常難,因為要在大量資訊中釐清頭緒非常難,而且也需要付出大量時間才能熟練,所以商學院不太教這些東西。不過,這門訣竅卻相當好用。
商學院把教材變得簡單好懂,但實用性卻大打折扣,這種做法實在無益於文明的發展。
兩則商學院故事與一則好建議
如果讓我掌管美國的商學院教育,我會採用哈佛商學院以前的做法,先講述美國商業史,然後我會把通用汽車等龍頭公司的歷史,用《價值線》表格來呈現,並以此作為課堂基礎開始授課。
我想,哈佛商學院不再這樣做的原因是,這樣的教學方式需要從其他學科領域「竊取」一些優秀案例,可能會因為干預別人而得罪其他學術領域。
但是,我認為了解通用汽車為什麼興起又為什麼衰落的知識非常實用;我也認為了解鐵路公司為什麼一開始很成功,後來卻失敗了,過去曾讓投資人虧損連連,現在卻又成為有價值的投資標的……我覺得這些相關知識非常實用。要釐清這些事情需要非常有天分,比起教人用公式計算貝塔係數更難。
關於教育,我有一則非常棒的故事可以分享給你們。
我有一位好朋友,曾經進入一間有名的商學院。在課堂上,教授教他們如何壓榨供應商來降低營運資金,講白了就是晚一點付款給供應商,讓對方的營運資金需求增加,自己的營運資金需求減少。
教授指派了一堆練習題,讓學生熟悉如何透過簡單的代數計算,一方面壓縮自己的營運資金、另一方面提高供應商的營運資金。最後,我的朋友在考試時寫下這段話:「我知道您的要求,也已經寫下您指示的算式。但是我想告訴您,我認為這樣做相當卑劣,我永遠不會這麼做。我希望我的供應商誠實、可靠又有能力,而且我們之間相互信任。供應商不是我壓榨的對象,而是和我攜手共榮的合作夥伴注」。
我想這間商學院現在應該有所長進,而且我的朋友照自己的方法行事,事業也蒸蒸日上。我總是覺得這樣的故事非常感人。有些人馬上就會發現教授是錯的,而我喜歡和這樣的人交朋友。學生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具備獨立思考的精神。
我再分享另一則讓我有所學習的商學院故事。
我有位朋友居住在洛杉磯,他的名字叫吉爾福特.格雷澤(Guilford Glazer),父親在田納西州經營一間小工廠。格雷澤和我年紀相仿,退伍後便申請進入哈佛商學院。格雷澤是個相當聰明的人,很快就接到錄取通知書,但他父親的小工廠人手不夠,需要他去幫忙。格雷澤聯絡哈佛商學院,詢問對方:「我是否能延後一年入學,我必須去幫父親做事。」哈佛商學院回答:「沒問題,你可以一年後再來」。
一年過去,格雷澤再次聯絡哈佛商學院,故事從這裡開始變得有趣。格雷澤說:「我想再延遲一年入學。」對方問道:「去年你聯絡我的時候,手下有多少員工?」格雷澤回答:「50人。」對方又問道:「現在呢?」格雷澤說:「900人。」哈佛商學院這位聯絡人很聰明,他說:「我想你用不著來讀我們的商學院了,還是繼續經營公司,以後回頭來慷慨解囊吧」。
我想各位會發現,現在的哈佛商學院已經不再這樣做了,他們不會先教商業史,也不會以此為基礎開始商學院的教育課程。我猜想這是因為,以前的哈佛商學院比現在的哈佛商學院聰明多了。無論如何,這兩則故事都很有啟發性。
格雷澤的父親曾給他一些絕佳的建議,可以用來對照華爾街最近的亂局。而且,格雷澤樂於分享這則故事。
格雷澤年輕時從戰場回來後,父親對他說:「我們做生意要有原則,我們不能做那種和賭博沒兩樣的事,也不能把對客戶沒用的東西買給他們。我們只賣自己相信對客戶好的東西」。
格雷澤記住父親的話,這番道理讓他受益終身。如今,格雷澤當然已經成為億萬富翁。格雷澤的父親講的道理有許多地方值得學習,但我認為當中有些已經失傳。如果在競爭當中殺紅眼,就會失去分寸。
政府應發揮的裁判作用
接下來我要換個話題,來談談足球。足球是一項非常有趣的運動,球員之間的競爭也很激烈。在足球賽中,如果對手隊伍有一名超強球員,自己的隊伍當然很難贏球。因此,如果不加以限制,球員一定會對敵隊最優秀的球員為所欲為。這就是激烈競爭的本質。所以足球賽的裁判得在場上瘋狂的來回奔跑,監控球員,他們在足球賽中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這也正是政府的作用,必須在某一群人(例如投資銀行家)具備很強的競爭意識時,規範他們的競爭本能。我們不能期待投資銀行家會自我約束,畢竟他們都處在高度競爭的環境中。而且,如果政府不出手干預,當年儲貸業信用品質惡化的過程,絕對會在投資銀行業中重演。
會發生這種事其實不難理解。這個產業招募許多年輕人,他們的配偶也期待他們能出人頭地。所有人都希望這個產業蓬勃發展,要做到這一點,唯一的方法就是變得更有企圖心,連不應該做的事也去做。所以在狂熱的競爭中,這一行的標準不斷降低。
類似的狀況就發生在投資銀行業。狀況最糟的時候,好比雷曼兄弟倒閉前的那段時間,投資銀行業的競爭狀況相當病態。他們經常和不正當又狡詐的貸款經紀人往來,這些人的行為和詐騙集團沒什麼兩樣。此外,投資銀行還把這些貸款包裝成證券產品,雇用銷售人員推銷出去,根本不管這些金融商品的品質。這和格雷澤父親給的建議背道而馳。他的原則很簡單:「努力賣東西賺錢,也得販售對客戶有好處的東西」。
作惡的人下場如何?他們當中有許多人破產了,一堆人聲名狼藉;大部分的人都羞愧不已,而且他們真的很羞愧。在他們看來,自己沒錯,錯的是別人。當希特勒坐在地堡裡,面對生命的盡頭時,他沒有說:「喔,這都是我的錯,我發瘋了。」他反而說:「事情走到這個地步真是太遺憾了。會發生這種事都是因為德國人民不夠理解他們的偉大元首。」
我想,我們最近遇到的許多麻煩,都是因為許多始作俑者抱持這樣死不悔改的態度。不可否認,我們面對的是人性中非常原始的一股力量,必須適當地加以約束。在這些領域中,得有個「大人」擔任足球賽裁判這樣的角色。
在美國,政府是住房抵押貸款品質的最高監理者。房利美與房地美是住房抵押貸款業的兩大巨頭,它們獲得聯邦政府的經營許可,受到聯邦住宅企業監督局(Office of Federal Housing Enterprise Oversight, OFHEO)監理;這個政府單位有超過200名職員,唯一的工作就是監督房利美與房地美。
房利美與房地美位於聯邦住宅企業監督局附近,可以說就在監理部門的眼皮底下。聯邦住宅企業監督局的權力很大,可以隨時制止這兩間公司的不良行為。但是,儘管密切監理,這兩間公司竟然雙雙陷入破產困境。原來,這兩間公司都做了假帳,其中一項原因是高階主管為了高額獎金鋌而走險。
所以,光是對著應該阻止過當行為的監理機關說:「就做你想做的吧。」也無法解決問題。監理者不會被政治左右,也不會受到官僚習氣薰染,但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沒能及時將馬多夫(Bernie Madoff)繩之以法,不是因為他們串通好了,也不是因為受到政治干預,只是因為這件事很難辦到。
各位可以想像,即使有人向證券交易委員會檢舉馬多夫,還給出完整證據,證交會還是很難判斷馬多夫是不是壞人。就因為案子難辦,他們才視而不見。
所以,光是賦予監理機關更多權力也無法解決所有問題注,更何況他們根本無法好好掌控自己手上已經有的權力。
在我看來,想要限制過度的行為與糟糕的後果,就必須監督投資銀行的業務活動。在1920年代經濟危機後,我們就採取這樣嚴格監督的做法。
在此之前,投資銀行無所不用其極,把垃圾證券推銷給孤兒寡母,這些人正是他們信託部門的客戶。這讓人們感到憤怒。於是,政府制定一條法律,禁止商業銀行承銷證券或是從事投資銀行業務。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投資銀行基本上表現良好,甚至可以說他們謹慎過頭。不過,至少他們再也沒有惹過大麻煩。
因此,我支持凱因斯的觀點,文明社會的資本配置過程不應該像賭場一樣龍蛇混雜。換句話說,金融機構販售的證券產品應該簡單、合法,交易過程也是如此。
我認為應該加強對銀行業的監理,無論是投資銀行還是商業銀行,都不得直接參與大宗商品交易。
說到底,投資銀行業已經得到許多業務活動許可,可以販售證券給客戶、為避險基金管理融資帳戶、提供併購建議來賺取報酬、收取佣金與利息等,這些合法的業務操作容易,也不至於引發大量的醜聞或問題。既然如此,這些人何必把手伸到其他業務上?它們已經用事實證明,自己無法控制心中作惡的那一半。
如同我在奧馬哈說過,要是讓我管理這個世界,我會做得比保羅.沃克(Paul Volcker)*更絕,讓他的鐵腕政策顯得不值一提。我絕對會限制這些經營活動的範圍。
如果投資銀行想要經營那些活動,他們大可把業務拆分開來。如果投資銀行業有人想要經營避險基金或私募股權基金,他們都可以做。當摩根大通從摩根史丹利分拆後,兩間公司依然聲名卓著,長久穩定發展。要把大企業分拆,我不認為會有什麼困難。但如今在美國,像我這麼想的人已經很少,既然你們聽得這麼入神,我也就不客氣地暢所欲言了。
關於這場金融危機,我已經談得夠多了。我的想法是,我們需要一個如同足球賽裁判的角色,但是這個角色不能只是像聯邦住宅企業監督局那樣運作。這位「裁判」必須頒布一系列法規,並且表明:「如果你們想要有政府的認可做為營運基礎,那麼就會有一長串完全合法、但你不可以經營的業務活動」。
否則,你的下場會和雷曼兄弟一樣。所有人都為所欲為利用無限的信用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這些公司大到不能倒,而人性就會在此發揮作用,變本加厲試圖解決所有問題。最後帳目被搞得一蹋糊塗,他們不得不從財務報表中刪刪減減,而且還是用不當的手法處理。
整個產業彌漫著歪風邪氣。我不是說這一行所有人都喪心病狂,不過這些大公司的確集體陷入瘋狂。當然,我們也知道,這為我們所有人帶來了危機。
在這裡我想談談高盛。在所有大型投資銀行中,我認為高盛的道德水準最高,也最有智慧。因此當狀況一團混亂,政府得實施一些大型改革時,卻拿道德最高尚又最有智慧的投資公司開刀,我實在不太開心。我不認為高盛是故意做出不當行為,他們只是不小心犯錯,因此在我看來,政府的做法實在有失考量。
關於金融危機,我洋洋灑灑講了不少,有些發言還頗有爭議……我認為沒有這些混亂,世界會變得更好。畢竟,沒有這些問題之前,一切都相安無事。
別相信無償賺錢的機會
我再舉幾個例子,說明這些不當行為如何運作。
我知道有個地方會玩一種小規模的撲克遊戲,有些牌友非常喜歡複雜的玩法。如此一來,當技巧較差的牌友被迫參與複雜的牌局時,面對場上的資深玩家,他們就如同待宰羔羊,高手可以輕鬆的迅速獲勝。在投資銀行中,如果他們雇用太多聰明人,我們就會看到同樣的情況。
加州理工學院的大部分畢業生選擇進入金融業,而不是工程業,出現如此糟糕的結果我很遺憾。我能理解他們的選擇,他們想要向我靠攏。順帶一提,這樣的結果並不完美,特別對國家來說這不是好事。
總而言之,當這些聰明人得到許可,可以玩更複雜的遊戲,他們的做法將會和格雷澤父親的建議背道而馳。他們會坑殺自己的客戶,畢竟這些人沒有自己聰明,而且同樣的事將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在韓國和墨西哥,很多公司禁不住投資銀行慫恿,做了一點外幣衍生性金融商品交易,而且大多數時候都能賺到一點蠅頭小利。這筆錢看起來像是白白從天上掉下來。如果有人說要提供你無償賺錢的機會,千萬別往下聽。注這是蒙格法則。如果各位聽我這句勸,將能免於在人生中碰到更多麻煩。
總之,這些商人相信真的有牙仙,要讓他們不費工夫就賺錢。所以這些商人會買進衍生性金融商品,而且他們通常會賺到一點錢,但這些蠅頭小利背後隱藏著巨大的風險。這就像是販售巨災債券,如果碰上罕見的災害,你就一毛錢都拿不回來。當然,那些韓國與墨西哥公司最後被坑殺得血本無歸。就因為投資銀行把複雜的產品賣給客戶,而遵守法紀、做正當生意的公司則紛紛陷入破產。
違背格雷澤父親說的道理,這是錯誤的做法;儘管投資銀行不是存心為客戶帶來損失,但刻意欺瞞客戶的做法依然大錯特錯。當你和自己的客戶做交易,而且還是在非常複雜的領域進行買賣,誰是刀俎、誰是魚肉,還用說嗎?所以我認為許多行為都應該受到規範。沒有人會希望這些活動重回市場。
歌劇《日本天皇》(The Mikado)裡有一句台詞是我最喜歡的一句歌詞:「我有一張罪犯清單,我一個都不會放過。」這句話基本的意思是:「我要他們一個個都人頭落地。」同樣的,在我們如今的財務環境中,許多活動都可以被剔除。
我認為衍生性金融商品的利益如此之大,很大的原因是我們的會計師讓我們失望了。波克夏有一小部分衍生性金融商品資產,按現行會計處理,可以得出一個帳面數字。如果它真的有這個金額的價值,那麼我們應該把它分到另一個會計類別:在動用之前都保值的類別,但是一旦動用,就會消失。
根據會計做的帳,這筆錢確實存在,但是當我們要動用,就會發現帳上有一個4億美元的財務缺口。在我看來,美國衍生性金融商品的帳目上,四處都充滿像這樣價值4億美元的缺口。
同理可證,我想有許多筆衍生性金融商品的交易,都是按照相同的會計處理方式估價,然而交易的一方評的是一個數字,另一方評的又是另一個數字。這種會計處理方式製造出大量混亂,我們實在不需要它。有人曾經評價這種根據模型訂價的做法說:「不如說它是根據臆測評價。」我們顯然不需要這種訂價方法。
會計這門專業有另一道難題,那就是他們學太多數學,學太少常識。而且,他們太相信數學,只會從數學的角度看問題。在他們眼裡,高估或低估資產、獲利只不過是一個硬幣的正反兩面,從數學的角度來看沒什麼區別。
這種想法大錯特錯,因為客戶與文明社會中99.9%的災難來自於高估資產與獲利;反過來說,把資產與利潤低估一些,通常不會惹出什麼麻煩。
在我年輕時,會計制度非常保守。那時候的零售業,在計算存貨的帳面價值時是以成本價格或市場價格當中兩者取較低的金額為基準。除非存貨已經賣出去,否則帳面價值只能往下調,不能往上調。
那時候會計做的是正確的事。他們知道,在認列資產與收入時,高估可能導致風險,低估才是安全的做法。
不過,人們想要提高資產金額,他們討厭用成本價格或市場價格來計算,不管怎麼算,金額都會比較低。因此,自然而然,會計業就隨著證券持有者的意願而改變。我還記得,最後連摩根銀行都妥協,改掉利率交換商品的認列方法。
在過去,大多數公司都奉行收支平衡的穩健風格,假設有一筆300萬美元的淨利入帳,這筆錢是要用來繳款,他們會如實認列。這時,最合理的記帳方式是核對每個月的收據,所以,會計會保留準備金,用來因應財務壓力或客戶拖欠的款項。剩餘的錢才是真正的收入。
這樣做的問題在於,公司不能按照自己的希望把收入報得那麼高,所以人們開始說服會計師,讓他們用某些方法來虛報更多收入。最後,連摩根銀行也同流合汙,不過他們坦誠解釋這樣做的原因:「如果不這麼做,我們就留不住交易員啊。」唉,竟然用這種糟糕的方式來經營金融組織、管理會計帳簿,多荒唐?
不過,我很同情摩根銀行,在外界的巨大壓力之下,他們別無選擇,只能隨波逐流。我認為,如果摩根銀行堅持採用以往的做法認列,拒絕放寬標準,就會倒閉。然而,當你踏進另一場衍生性金融商品的交易,帳目就會變得混亂不堪。
如今,人們對於錯誤的做法趨之若鶩。不在集中市場買賣,而是在店頭市場交易的衍生性金融商品,可以讓人獲得極大的利益。當對方想要脫手,由於沒有集中結算機制,必定還是得來找你。
好吧,如果對方想要退出,而你是唯一的市場,這些交易當然會帶來非常多油水可撈。無論多難以理解或讓人摸不著頭緒,精明的人總會找到方法來牟利;或者,他們會尋求會計師的庇佑來假裝公司有獲利。於是,由此造成的混亂與危害愈來愈嚴重。
如果你檢視某些大型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你會發現未清算的衍生性金融商品交易金額高達上千億美元。儘管有擔保品或某些東西可以用來美化財務報表,你還是看一眼就知道,整個金融體系就像是把氫氣與氧氣綁在一起放在街角,只要一點小火花,就會發生大爆炸。我們的金融體系簡直和俄羅斯輪盤沒兩樣。
當你找到辦法浮報這麼多獲利,自然會上癮。而人的天性就是會相信這些公司真的有賺到財務報表上記錄的那些金額。不得不說,從某個角度來看,那些錢是真的;然而,從某些角度來看,至少我個人認為,那些帳面上的獲利都是假的。
扔掉壞系統,尋找有用的系統
不過,這一切都可以修正。如果這些會計陋習從一開始就沒有過關,就不會有後來的亂局。以安隆公司為例,在安達信會計師事務所的協助下,安隆成功說服證券交易委員會,允許它採用某套極度樂觀的會計方法,只簽幾份合約,就能把未來20年的預期獲利認列為收入,並且在資產負債表上增加一大筆應收帳款。
這種會計方法實在太離譜了。
證券交易委員會不需要聰明絕頂也會知道,一旦開了先例,麻煩必定蜂擁而至。然而它們還是做出錯誤的決定。我們需要更理智的組織,懂得堅決說不,因為總會有許多人找上它們,提出錯誤的要求。有權力說不的人也應該堅守原則,否則我們還是會碰上和最近一樣多的危機。
會計這門學問還有一個有趣的地方。不管結果是否有道理,會計師喜歡在數字計算上追求一致,他們還喜歡只要跟著規則走就可以得到明確答案的計算過程,而且只要答案可以被接受、又符合他們的專業原則就好。儘管實際上這些算式會產生完全錯誤的後果,也不會影響他們。
舉例來說,他們為銀行的準備金設下一項規定,說要利用精算技巧衡量過去的狀況,再計算出所需的準備金金額。但各位想想,當景氣經歷一段長期榮景,通常就是真正的重大危機潛伏之時注,而這套系統卻會讓呆帳準備金降到趨近於零。這實在非常荒唐。稍微有常識的人都知道,呆帳準備金應該增加,而不是減少。但是,你不能用簡單的精算技巧來體現這個道理。
在蒙格的世界裡,如果你使用的系統導出有問題的瘋狂結果,根本派不上用場,那麼你應該把這套系統扔到一邊,重新找一套有用的系統。我們國家根本不應該把系統變成這樣,讓銀行的呆帳準備金降到趨近於零的地步。
另外,為了維持理論上的一致性,美國會計業界最近設下一項規定,現在華爾街也跟著使用。如果你的公司瀕臨破產邊緣,而債權人極度恐懼你會破產,願意用低廉的價格把自己的債權賣出去,當下會計師就會說你已經賺了一大筆錢,因為只要你有錢,就「可以」用折扣價買回債權。但是你根本沒有錢。
如果你用《愛麗絲夢遊仙境》的風格把這件事寫成一部諷刺劇,劇情會因為太過荒謬而顯得不真實。然而,這卻正是我們國家現在面臨的狀況。在光鮮亮麗的專業外表下,隱藏著許多瘋狂、應該受到管束的會計技倆。我們應該把有這種不當想法的人踢出去……我們不需要因為公司瀕臨破產卻能自動浮報大筆獲利的會計系統,也不需要會讓銀行把呆帳準備金降到極低、低到趨近於零的會計系統。
在美國所有商業領袖中,只有摩根大通的傑米.戴蒙(Jamie Dimon)站出來抨擊這樣的做法,他是我知道唯一一位,直指是愚蠢的會計政策造成現今反常狀態的領導人。在此,我要向他致敬,我欽佩他的為人,讚賞他是一位富有社會責任感的公民。然而,如果由我掌權,我照樣會把摩根大通的衍生性金融商品業務砍光光。畢竟,如果傑米沒有在經營合法企業的同時兼做賭博性質的事業,這個世界會更好。
順帶一提,在最近的亂局中,有些投資銀行竟然真的收購賭場。畢竟如果可以買下真正的賭場,誰還需要經營偽裝的賭博事業。不過,我們不需要大到不能倒的公司去收購賭場;我們對賭場的態度應該和格雷澤父親一樣。或許,我們都同意小賭怡情,但我們必須認清賭博的危害。賭博的風氣不可助長,必須嚴厲遏止。
股東會問答
會計準則必須大刀闊斧改革
問:我是一名會計學教授,我有兩個問題。第一,我該如何教導學生?第二,您能否給我的學生一些建議?
答:從某個角度來看,我先前提過,站在行業頂端的人,也就是設定標準的人,需要非常巨大的改變。無論是從國家利益考慮,還是從會計業自身的發展來說,這一行都需要大刀闊斧的改革。
身為會計學教授,一方面,你不得不按照書上教的去做,才能讓學生通過美國註冊公認會計師(CPA)考試。但另一方面,你也知道這些會計準則愚不可及,所以我建議你只能捏著鼻子忍著點了。
會計是高尚的職業,為人類進步做出重大貢獻。這門專業學問誕生於威尼斯的全盛時期。當時,威尼斯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商業城市,並受惠於複式簿記法的發展,地位更加鞏固。所以,你身處一個絕佳的美妙行業,我希望你可以教導學生為進入這一行感到自豪。我也希望有朝一日,這些學生能成長茁壯,大力改革我先前所提到的會計業高層弊病。
會計準則制定者會像現在這樣行事,是因為擔心被要求下判斷時,可能需要承擔隨之而來的責任。我認為他們這樣想很合理,畢竟如果他們被要求做出商業判斷,一旦判斷錯誤就得賠償損失,當然會害怕擔下責任。
如果我是獨裁者,我會做的改革就是除了蓄意詐欺之外,我將免除他們一切責任。不過,改革的一環也包含會計師的自我提升,我認為他們應當更加理智、更加保守地審視公司的財務狀況。會計師應該發揮監理作用,持續進步,而不是成為安隆等公司的幫兇,一起製造混亂。
新加坡李光耀的典範
有沒有哪個例子可以鼓舞我們,給我們修正這些問題的提示呢?例如,我們在二戰後不僅簽訂和平協約,更制定馬歇爾計畫*,展現出絕佳的智慧。當然有,我們還有一個例子可以借鏡。
我個人非常喜歡接下來要提的這個例子,因為故事主角和我同年,他就是新加坡的李光耀。李光耀就像是新加坡的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自開國以來一直在新加坡政壇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李光耀非常明智。很多男人看重女人的美貌,不在乎女人的頭腦,李光耀則不然。高中時,李光耀成績優異,但有一位女同學比他成績更好,所以她是最聰明的學生。於是李光耀和她成為人生伴侶。那麼新加坡現任總理是誰呢?正是這對夫妻的兒子。
李光耀非常務實,他的行事風格顯示他充滿智慧。
過去,新加坡有許多熱帶沼澤,而李光耀不想讓人民因為瘧疾而死。所以他抽乾所有沼澤,完全沒有考慮到可能有些小魚會滅種。他甚至不允許居民家中後院出現積水。所以,警方有權進入任何一個居民家中,發現誰家後院有積水就會開出重罰,罰到對方求饒。於是,新加坡再也沒有瘧疾的問題。
李光耀不喜歡毒品,於是他研究世界各國的經驗,最後選擇效法美國的辦法。你為此感到訝異嗎?你應該訝異,因為李光耀仿效美軍的政策,安排檢查人員,隨時隨地對人民進行尿液檢查,不合格的人立刻送往強制隔離戒毒所,無一例外。於是,毒品問題就解決了。
只要發現某個問題像癌症般出現蔓延的苗頭,李光耀就會立刻將其斬草除根。所以,當一群問題少年結黨成派的問題才發生第五次,他就讓特務部門臥底成為組織裡第六、第七名成員。對於任何有可能滋長的偏差行為,他都會嚴格整治。這些都是非常容易了解的想法。
新加坡沒有豐富的資源、沒有農業發展,什麼都沒有,最初也只是個空無一物的國家。在李光耀的帶領下,現在新加坡已經成為全世界最蓬勃發展的國家之一。他把新加坡變成一個方便取得所有他想要的東西的國家,所以他們有了精良的製造技術。新加坡採用家長式的治理風格,換句話說,他們的政府對國民的大小事都關懷備至。在世界各國中,新加坡是優秀的範本。
我認為我們需要多多借鏡李光耀的做法。不過,美國文學院出身的人都厭惡李光耀,說他限制言論自由。新加坡的馬來人占少數,而華人占絕大多數。李光耀認為,占絕大多數的華人不應該說任何會展現華人優越感的言論,他認為這會造成反效果,所以抹黑少數種族是違法行為。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干涉言論自由,但我覺得這是相當積極有效的做法。李光耀一次又一次帶來絕佳成果。
我認為李光耀給了中國很大的啟發。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到訪新加坡時,親眼看見不少華人的巨大成功。中國共產黨會停止文化大革命,是因為他們看見這一套不管用,而且有些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具備足夠的智慧,以務實的態度行事。鄧小平曾說:「不管黑貓白貓,捉到老鼠就是好貓。」李光耀立下的典範,幫助中國進行改革。
我希望美國也能屏棄過去的錯誤,向李光耀借鑑。從很多方面來看,我們實在太寬容注,又沒有採取嚴厲手段來整治問題。因此當問題滋生蔓延,就會造成許多麻煩。
總是從機會成本的角度思考
我們應該再聊點什麼呢?喔,我想來聊聊魏斯可吧。
有人看到我以87歲高齡擔任魏斯可的董事長,總會思考接班問題要如何解決?未來情況會如何?諸如此類的擔憂層出不窮。其實,魏斯可是偶然產生的公司,早該在八百年前就併入波克夏。但是,你們這些人喜歡把魏斯可當成俱樂部,一直把股價捧得很高,高到讓華倫無法直接用現金收購,更不可能用波克夏的股票交換。
各位對魏斯可有感情,我們不願用現金強行收購;我們也不願意輕易發行波克夏的股票。所以,雖然魏斯可理當併入波克夏,卻一直被拖延。不過在我看來,當價格落到合適的區間,這件事遲早會發生。
未來當我不再上台喋喋不休喬治.伯恩斯的事,我不確定你們是否仍然會來到我們的俱樂部。不知道這裡有什麼魅力讓你們如此著迷,我年輕的時候可沒這麼受歡迎。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聊起來會很有趣,而且也是這場談話的基本,那就是波克夏海瑟威的模式。波克夏模式有什麼特別之處?很簡單,我們在管理子公司時會將權力充分下放,幾乎不掌權,所以可以說是高度分權。
但另一方面,我們對子公司手上那些超過合理範圍的資金,我們採集權方式管理注,所有資金統一由奧馬哈分配。當然,我們支持子公司購買對其有益的東西,我們非常歡迎這樣的開銷。不過,這些子公司的設計就是為了創造大量現金流入,而所有資金都會有效匯集到總部,就像一張蜘蛛網,由穩坐中心的那個人統一配置。
毫無疑問,我們以高度集權管理資金的方式很獨特,如同我們高度分權管理子公司的方式一樣獨一無二。分散權力的好處在於,我們沒有如同帝王規格的華美總部,子公司不需要負擔沉重的行政費用。
你們當中有多少人願意在大型官僚組織工作,整天受到一堆中央規範綁手綁腳?我打賭大多數人都不願意。我也可以打賭,你們大多數人都在小團隊中工作,同事之間真正互相信任,人人都有很強烈的歸屬感。所以,我認為波克夏這套高度分權的體制對員工有好處,儘管有時候總會有人製造出混亂,但總體而言,高度分權還是利大於弊。
同樣地,將獲利再投資時,我們採取高度集權的做法也是利大於弊,因為我們會從機會成本的角度來思考。在考慮機會成本上,我們的選項比別人更多,因此理所當然地,機會成本愈高,投資決策便會愈理智。我們可以選擇利用保險業子公司來買進更多股票,我們也可以選擇收購整間公司,例如收購伯靈頓北方鐵路公司(Burlington Northern)。我們總是從機會成本的角度思考。
最近有人向我推薦一家中國公司。乍看之下,這間公司的經營狀況相當不錯,我對它的第一印象非常好,但是我拒絕了,原因很簡單:「我知道自己手裡已經有一個好機會,現在的價格也很合適,如果我願意,可以花更多錢投資這間公司」。
當我手裡已經有更好的機會、也可以投資更多注,為什麼還要去看新的機會?正因為我們的總部把機會成本的思維方式發揮得淋漓盡致,我們才能有更好的資金配置。
問:我一直很想投資波克夏,不過也一直有個顧慮,您與華倫是波克夏的掌舵人,而兩位奉行的內在價值是這間公司的核心思維。但是對於波克夏的未來發展與接班問題,兩位有什麼打算呢?
答:我必須說,你很聰明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是:「這間公司有兩個怪老頭坐鎮,所以值得信賴」。
就我而言,蒙格家族的資產中,絕大部分是波克夏的股票。即使我們兩人不在了,波克夏仍然能夠長盛不衰,而且大部分的企業文化能長期保持下去。此外,許多事業都有強大的內在優勢,能夠長長久久保持強大的生命力。
在之前波克夏股東會上,我曾說過,沒有幾間企業像波克夏一樣,組織架構不需要有超強的領導能力就能經營。波克夏動能十足,我相信我們的企業文化也不可能轉瞬即逝。
狗魚模型讓我們進入高科技領域
有人可能會問我:「你們兩個到底發生什麼事,現在怎麼開始投資高科技公司,而且還是困難重重的高科技公司最尖端的技術?」我們投資的伊斯卡公司一直在開發許多新產品,而比亞迪是一間致力打造嶄新產品、不斷創造奇蹟的公司。
沒錯,華倫和我以前確實對高科技公司避之唯恐不及。
我避免投資高科技公司的傾向,正是始於這座帕薩迪納市。那時候我還很年輕,投資一間生產科學儀器的公司,他們開發出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示波器。為了開發這項新產品,我們投入無數資金,耗費無盡心血,好不容易把產品開發出來,創投資本家卻來挖牆腳,把負責產品開發的核心員工挖走了。不得不說,我感到非常鬱悶。
與此同時,我們全然不知道,磁帶即將橫空出世,淘汰我們的產品,讓我們在破產的邊緣苦苦掙扎。那可真是一段備受煎熬的歲月。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碰高科技公司,直到最近才改觀。當然,華倫以前也不敢碰高科技公司,只敢投資襯衫、鞋子、屋瓦之類的東西。
我這一生見過許多偉大的高科技巨頭,也時常思考他們的命運。柯達絕對是一間非常重要的高科技公司,它們不僅壟斷所有基本的底片相關專利,更熟悉所有複雜的化學與物理知識,而且還擁有世界上最著名的品牌之一。現在的柯達呢?已經奄奄一息了。同樣地,曾經享譽世界的全錄(Xerox)也走到破產邊緣。讓我提醒各位,當年的柯達與全錄可是實力雄厚、人才濟濟的大公司,還有許多工程師人才。
科技日新月異,高科技公司很難保住領先位置。我聽比爾.蓋茲說過很多次,無論是多成功的高科技公司,每當有顛覆性的新技術出現,都會毫無例外地失敗。不管你的公司占有多少領先優勢,一旦無法適應新技術,就會慘遭淘汰。
不過或許有些公司可以成為例外,像是IBM在電腦技術出現之後便跟上潮流。然而,當個人電腦興起,IBM照樣陷入困境,和比爾.蓋茲所說的結果如出一轍。正因為高科技公司得面臨這樣的威脅,我們總會遠離這些公司。
那麼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們現在為什麼投資高科技公司?我們過去避開高科技公司,是因為我們的了解不夠充分,就像我投資的示波器就被磁帶給淘汰了。
我們現在改變想法,是因為我們掌握了一個新模型。注我向來習慣在大腦中保有許多不同的心智思維模型,並且利用它們來客觀地思考問題。我大腦中的其中一個模型被朋友稱為「狗魚模型」(Northern Pike Model)。如果你有一片充滿鱒魚的湖泊,然後你丟了幾條狗魚進去,很快地,湖泊裡的鱒魚將所剩無幾,幾乎變成狗魚的天下。我要說的是,有些公司為客戶創造價值的能力非常強大,他們如同鱒魚池中的狗魚,在產業中所向披靡。
我發現早期的沃爾瑪正具備這樣的特色,這間公司就是一條狗魚。它們找到為客戶創造價值的祕訣,因此一舉侵吞市占率,成長為零售業的霸主。當然,好市多在這一方面也不遑多讓。
好市多是零售業的典範,只販售對顧客好的東西,我特別欣賞它們的價值觀,我想格雷澤的父親也一樣。而且,我絕對不想和好市多競爭,它們有優秀的商業模式與任人唯賢的企業文化,因此具備非常強大的競爭力。以前,我絕對不可能投資三星公司,但是,我現在腦中掌握的多種競爭模型讓我可以看出,三星以狗魚般的氣勢,乘著高科技的巨浪而來。
所以,波克夏對高科技公司有點著迷。為什麼?我想原因在於,這些模型實在太強大,我們認為波克夏可以在全新的領域做出一些預測。
比亞迪想不成功都難
我今年86歲了,假如我告訴你們,我能用右手把800磅(約363公斤)的啞鈴舉過頭頂,你們一定會笑我自不量力,對吧?但要是我真的用右手拎起一個800磅的啞鈴,輕鬆自如的舉上舉下,然後,我又說:「現在,我要用左手舉起900磅(約408公斤)的啞鈴。」而且我也辦到了。當我大概第四次拿起啞鈴高舉過頭,你們可能會想,這傢伙可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舉重祕訣;然後,你們會想,或許我無法解釋為什麼,但我打賭他可以再舉起更重的啞鈴。
從某個角度來看,用這個例子來形容比亞迪最合適不過。這間公司的創辦人才華洋溢卻吃苦耐勞,無論是什麼業務,都力求做到最好,於是,奇蹟一個接著一個在人們眼前發生。第一個奇蹟發生時還可以說是意外、是碰巧,但是當第三、第四個奇蹟出現時,你就會想,我願意出錢。也許你會說,我們買得早,買進價格也很便宜;確實,這多虧了李彔的慧眼獨具。而且,要是當初比亞迪的股價再高一些,我們就沒有足夠的理由買進了。注
現在有幾間高科技公司讓我們覺得有點信心,可以踏足先前沒進入過的產業。我們要如何確定用這套新方法就能成功?這麼說吧,我們非常確定,我們不會很常進行這樣的投資,因為像比亞迪這樣的公司寥寥無幾,像王傳福、李彔這樣的人更是鳳毛麟角。我認為各位不必擔心,我們沒有突然自我感覺良好,把自己當成高科技業的大師。
我向來覺得創投業不太適合我。我認為創投業對社會發展有益,也很欽佩成功的創投業者,但是我清楚這個行業和我個性不合。或許我的想法有點瘋狂,不過我認為押注像比亞迪這樣的公司並不是在做創業投資,我反而認為這筆投資萬無一失。
看著比亞迪一一挑戰全球最重要的科技問題,真是令人倍感振奮。可以將電力儲存在公共事業系統的大容量鋰電池、低成本的太陽能產品、性能更好的電動車、為中國消費者大量生產物美價廉的汽車,比亞迪一次又一次挑戰成功。
我認為電動車終將成為主流,特別是在空氣品質差、人們無法順暢呼吸的城市當中會更普及。所以,勢必會有人打造出性能卓越的電動車。在各個大專院校、各個大型科技中心裡,世界上最聰明的人才正為此不斷努力。
那麼,為什麼我會認為,中國的一小群人會處於領先地位?這是因為他們有不平凡的領導者以及很特別的環境。畢竟中國有13億人口,如果當中最聰明的人去讀工程學院,再從當中挑選最優秀的5%畢業生進入公司,而他們又比其他公司的工程師都更勤奮努力。我只能說,這是一個非常有趣又強而有力的模式。
我相信比亞迪能夠繼續保持成功優勢,而且我相信在場的各位都很關心比亞迪的成敗,因為他們正在攻克的難題將影響到我們後代子孫與全人類的福祉。
要解決全球的能源問題,以及在某個層面上減緩環境汙染,就必須增加太陽能的使用量。我也認為,更卓越的電池科技將成為解決方案中的重要一環。
我很欣賞比亞迪製造出物美價廉的汽車。我平時的代步工具是賓士550(Mercedes 550),開起來很順手。但最近我在道奇體育場(Dodger Stadium)附近試駕一輛比亞迪電動車。這輛車的車體比較重,因為裡面有一個很大的鋰電池。當時我的感覺是:「我的天啊,這台車和我的車差不多,而且是用電池驅動;它開起來更順手、更安全,因為車體的重心更低,而且沒有燃油爆炸的風險」。
順帶一提,我試駕的這台電動車,充一次電就可以跑超過200英里(約322公里)。而且,比亞迪會持續改進它的性能。
最近,比亞迪宣布和賓士汽車達成合作協定。不過根據中國的規定,賓士只能在中國開兩間合資公司,而且這兩間合資公司早就已經成立,所以賓士與比亞迪必須尋找其他合作途徑。強大的賓士究竟為什麼要找小公司比亞迪合作?主要當然是因為它認可比亞迪的電池技術。
我相信電動車的時代必將到來,我也能夠看見促成這個未來的條件。我認為比亞迪占據天時、地利、人和,如果我活得夠久,未來將有機會開著搭載比亞迪鋰電池的賓士汽車。
觀眾席當中有很多人大致上和我過去採取的做法相同,同樣對高科技產業敬而遠之,也因此逐漸累積起財富。我不建議各位學我改變做法,我認為不改變更安全。不過,因為我們的行動一反常態,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向你們解釋一下。
每一項規則都有例外。雖然我不是靠著投資高科技公司起家,但是我相信比亞迪,也認為自己沒有看走眼。而且,誰說人不能改變呢?畢竟我才86歲。
中國正高速在科技領域前進
問:我想請教您對這幾年來的商業界變遷怎麼看?和以往相比,現在想要投資一項事業並持有20年,會變得多困難?畢竟,未來20年的商業界變遷與進展,一定比過去更加劇烈。
答:我不知道未來20年內世界會怎樣變化,而且我也沒有太多理由要關心這件事。
不過,說起變化的速度,我認為中國的變化速度相當有趣,國土這麼遼闊的國家卻以這麼快的速度成長,根本是史無前例。現在的中國人,就連共產黨領導人,都非常務實。現在的共產黨領導人和以往的共產黨領導人不同,所以我對中國的發展抱持樂觀態度。中國走出文革,還以非常有效的方式走上改變的道路,而且領頭這樣做的是共產黨人。
你不得不佩服這一群人的彈性。而且,在中國共產黨裡向上爬的人當中,許多人都受過工程學訓練。我必須說,這才是我認同的共產黨員。所以大致上,我對於自己在中國看到的景象很滿意。
如果我們認為中國在各種壓力之下,可以具備我們所期待的公民權利概念,那就是過於挑剔了。在我們國家的歷史背景下正確的觀念,在中國不見得正確。美國人總是習慣假設大家都應該照我們的方式去做,但我覺得這樣不太妥當。我認為中國可以發展出不同卻又適合自己的方式;總之,不管他們怎麼做,現在都做得非常好。中國已經超越以往,不只製造廉價物品,現在的中國已經在科技成長曲線上,以史無前例的速度變化與發展。
不過,中國的進步確實讓某些人感覺受到威脅。例如伊利諾州的小公司如果想要和中國的金屬加工廠競爭,可能反而會倒閉。理所當然,人們會因此心生怨氣。
我認為這就是中國人聰明的地方,他們開始培育比亞迪這樣的公司,而不只是透過降低價格來奪取市占。他們正試著製造對客戶更好的產品,並以此占領市場。也就是說,中國正藉由追求產品升級,為人類文明做出貢獻。我想中國的製造會愈來愈精良,而且我衷心期待看到這樣的發展。
不得不說,我始終對中國人有好感。在奧馬哈市中心,有一間餐廳叫作金鳳(音譯,King Fong),我小時候會爬上階梯到這間餐廳吃飯。我很喜歡這間餐廳,因此這次參加波克夏股東會,還特地開車路過,看到它還在那裡。
奧馬哈市中心已經不再繁榮,但歷經幾十年風雨,金鳳餐廳仍然屹立不搖,而且生意興隆。這讓我感到非常開心……中國人向來非常懂得如何克服困難。不只如此,金鳳餐廳還是當地唯一留存下來的中式餐廳。
問:您曾說您非常欣賞工程學科的思維方式,認為這對經營公司非常有益。我也知道數據很可靠,善用數據會帶來好處。但是,這樣的穩健特質有時候可能會導致「分析癱瘓」(analysis paralysis)*,過度在意數據還可能導致迷信財務模型,而這正是您強烈批判的行為。所以我想知道,如何才能既保留工程學科思維方式好的一面,卻又不在經營事業時受到它的負面影響?
答:分析癱瘓是很常見的企業病,我想各位都不陌生。不過,如果要說哪間公司規模夠大,卻很少見到分析癱瘓的問題,我會告訴你答案是比亞迪。比亞迪擁有超過1萬6000名工程師,絕對是一間大公司。比亞迪總是理性做決策,以務實作風讓事情順利運作;它們不喜歡毫不必要的延遲,進行分析與停下腳步時也總是有憑有據。
我之所以對比亞迪充滿信心,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在於它們的企業文化。它們的作風和你所談的分析癱瘓完全不同。有一個國家擁有眾多人才,卻出現太多分析癱瘓的問題,這個國家正是印度。它們明明應該仿效新加坡的李光耀,卻從我們這裡學到最糟糕的做法。
問:聽說比亞迪的領導人很聰明,每天工作18個小時,請問您對他有什麼評價?如果他不在,比亞迪還能繼續發展嗎?
答:有些風險的確難以避免,不過我很習慣我們波克夏有一位將近80歲還生龍活虎的領導人,比亞迪的風險看來實在不太需要擔心。你不妨親自看看這位「身體衰弱」的領導人吧。王傳福,請站起來和大家打個招呼好嗎?還有李柯,這位比亞迪的副總裁也在現場,她也非常年輕。
他們兩位才剛創建美國總部,一切都在草創期。而且他們選擇把總部設在洛杉磯市中心,實在是非常聰明的決定。做為一間成本低、發展中的中國製造公司,想要進軍美國市場,還有什麼比把總部設在洛杉磯能夠釋放出更良好的訊號。這裡和華爾街不同,可以避免人多嘴雜。
問:除了比亞迪,中國最優秀的汽車公司是哪一間?您還看好中國哪些行業?
答:我對中國很感興趣,希望更加了解中國,進行更多投資。不過能找到比亞迪我已經非常開心,我很難想像我們還能再找到讓我們這麼滿意的投資。我覺得自己已經用掉這一生所有的運氣。
我們當然會繼續尋找,但我覺得我們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公司了。
問:我從歷史中學到,當銀行倒閉、無能的管理階層失去資產後,總會有您與華倫這樣有能力的管理者進場,以低廉的價格買進資產。為什麼這次不一樣?為什麼政府不得不出手?為什麼這次危機差點把您所說的「文明社會」摧毀殆盡?
答:這次有什麼不一樣?這次的危機更嚴重,大型銀行差一點就要像保齡球瓶一樣應聲倒下。當時的情況和化學中的自催化反應(autocatalysis)*很類似,短短時間內問題愈滾愈大,惡化速度愈來愈快。注毫無疑問,繼續惡化下去後果將不堪設想。一旦文明社會遭到波及,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喜歡看到現在正在發生的事。而且如果沒有採取極端的補救措施,不會有人想看到狀況可能惡化到什麼程度。
我認為,在這次危機中,政府的應對非常得體,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都表現優秀,為民主與文明社會奉獻心力。儘管我們的民主政治沒有及早揪出馬多夫的惡行惡狀,卻在更重要的危機上及時迅速因應,果斷採取正確的行動。
在應對這次危機時,其他國家也給我們很大的幫助。英國告訴我們,政府應該直接干預大型銀行,這比我們原先的解決方案「問題資產救助計畫」(Troubled Asset Relief Program, TARP)更高明。多虧財政部長亨利.梅里特.鮑爾森(Henry Merritt Paulson),他一發現有更好的做法就立即改變想法。在這次危機當中,優秀的政府領導階層應對得宜,讓我十分感激。我們之所以採取如此極端的行動,正是因為這次問題實在糟糕透頂又危險萬分。
不改革,危機遲早會重來
問:你們兩位早就預言,我們的經濟體過度濫用衍生性金融商品、擔保債權憑證(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 CDO)以及各種金融商品。最終,2008年還是爆發金融危機,必須靠政府出手才能平息。我很好奇你怎麼看現在的狀況,過度濫用的狀況已經緩解了嗎?或是還有一波大型危機潛伏?
答:危機當然沒有完全解除。各位務必記住,這些金融商品在我們眼裡是風險,但對於操作這些商品的人來說,它們就如同潛水夫的潛水氣管一樣重要,他們當然不希望有人踩到這些氣管。老實說,光是有人動念要碰他們的氣管,這些人就會大為光火跳起來和對方拚命。因此,在我們看來既邪惡又愚蠢的東西,在他們眼中是完美的氣管,是他們的既得利益,也是他們迫切需要的東西。
我父親非常鄙視這樣的想法,他曾經這樣描述這些人:「我想要,我就要,因為我想要,我就應該得到。」實在有夠幼稚。每個人小時候都經歷過這樣的階段,但有些人卻從來都沒有擺脫這種思考方式,我認為這就是我們正面對的狀況。
問:所以,您看到這場危機的副作用是什麼……市場還會有另一場危機?
答:我只能說,如果我們沒有大幅改革系統,早晚還會遭遇另一次混亂事件,而且規模和這次的危機相差無幾。
問:您說過應該加強對華爾街的監理。您認為不當的激勵措施是否造成監理機關和被監理組織之間的問題?影響程度有多大?例如,由於監理人員是公務員,他們當中最高薪的人卻和華爾街裡最低薪員工拿到的薪水相差無幾。這讓銀行有巨大的動機來規避監理。
事實上,許多公務人員與監理人員離職後,反而加入他們曾經監理的組織,拿到比以前當公務員時多出好幾倍的薪水。您覺得這是造成問題的原因之一嗎?如果是,您是否偏好李光耀在新加坡採取的做法?
答:我是否認為這是造成問題的原因之一?答案是:「沒錯。」這甚至是造成問題的一大原因。
李光耀也在新加坡遇到一樣的問題,所以他決定給公務員更高的薪水。與一般企業員工相比,新加坡公務員的收入高了75%左右。當然,新加坡也受到儒家文化影響,將擔任公務人員視為榮耀。所以這種制度非常好。
與此同時,李光耀雷厲風行採取行動,打壓一切貪腐行為。不過我認為我們監理人員的主要問題不在貪腐,而是在於他們的認知不足。
問:今天,貝爾斯登公司(Bear Stearns)的艾倫.史瓦茲(Alan Schwartz)與詹姆斯.凱恩(James Cayne)出席國會聽證會。毫無意外,他們把責任撇得乾乾淨淨,說自己完全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貝爾斯登公司倒閉。我想讓我介意的是,有些人認為這些國會聽證會已經成為鬧劇,菲爾.安吉利德斯(Phil Angelides)領軍的調查行動應該收場,我們必須繼續前進了。
相較之下,我今天讀到一篇文章談到,經歷咆哮的1920年代並進入經濟大蕭條時代後,國會足足開了兩年聽證會,把問題查得水落石出。深入調查後,政府進行大規模的監理制度改革,因此之後的半個世紀市場都呈現穩定的狀態。所以我很好奇您怎麼看,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答:我同意你的說法,當人們還處於受傷的階段,就把他們叫到眼前,將他們的自尊心壓得粉碎,又要他們為自己的失敗負起責任,無論如何,他們肯定會百般為自己辯解,把問題都推到別人身上。這是人之常情。
既然如此,繼續興師問罪就沒有多大意義了。我想國會這樣做是因為他們非常憤怒,想要讓那些高階主管不好過。我不認為國會做錯什麼。這就像是狗兒在客廳地板上大小便,就按著狗鼻子讓牠自己去聞一樣。國會做的事和這個沒兩樣。
當然,被拖到聽證會上的人感到很厭煩,只能胡亂搪塞。有人說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也有人找各種理由為自己開脫。許多年前,就在這座帕薩迪納市,羅斯福家族某個後裔陷入一場混亂的離婚官司。根據當時加州的法律,兩造的過錯會決定財產的分配金額。所以讓自己看起來清白無過失非常重要。
但這位先生曾經在信件中承認自己有特殊的性癖,而且信件上還有他的親筆簽名。信件都曝光了,怎麼辦?他想到一個巧妙的理由,他辯說:「我妻子精神有問題,為了讓她開心,我只能寫這些病態的幻想文章來迎合她」。
這個理由相當荒唐,也沒有奏效,但我敢打賭你肯定想不到比這個更好的藉口。我們現在在聽證會上看到的正是這樣的情況。
衍生性金融商品弊大於利
問:週六,華倫表示高盛沒有任何過錯,問題出在客戶身上,是他們自己要承擔瘋狂的高風險。聽來您不同意華倫的看法。您能告訴我您認為高盛當初應該怎麼做才對嗎?
答:首先,我實在看不慣大多數衍生性金融商品竟然得到放行。總報酬衍生性金融商品(total return derivative)根本是在規避所有的控制監理,在華爾街正在做的事情上加上令人眼花撩亂的槓桿作用,誤導會計師判斷。一般來說,在現行會計政策下,和總報酬衍生性金融商品有關的帳務不會被放在資產負債表裡,所以巨大的對賭風險沒有顯示在會計帳目中。我實在對總報酬衍生性金融商品深惡痛絕,也厭惡它對社會造成的影響,我認為這種東西帶來的弊端遠遠大於利益。
而且,我認為其他衍生性金融商品同樣弊大於利,就連股市指數類的衍生性金融商品都是壞處多於好處。
當年,證券交易所推出標準普爾指數合約時,只有華倫寫了一封信表示反對,但後來指數合約還是成為合法的金融商品。儘管華倫曾反對指數合約,但當指數合約出現定價錯誤的機會時,華倫還是毫不猶豫地買進。我不認為這是言行不一,但這的確是一場有趣的插曲。
話說回來,金融業會變成今天這副樣子,都要歸咎於國會的愚蠢行為,是他們允許衍生性金融商品合法交易。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憑什麼指責高盛行為不當、犯下大錯,畢竟它們只是做它們這一行都在做的事。注
從高盛的角度來說,他們屈於劣勢,很難為自己辯護。而且,我想高盛應該已經仔細思考過,自己很難向大眾說明來龍去脈,畢竟沒有人想過將來要向大眾解釋一切。
根據我的預測,高盛會做出一些改變。高盛執行長勞艾德.布蘭克芬(Lloyd Blankfein)是個靈活務實的人,高盛目前正在重新檢視所有措施,而且他們絕對會想辦法改善他們可以做到的每一件事。所以,我對高盛一點都不生氣。
在我看來,高盛的名譽受損是咎由自取,畢竟他們在推動政府政策上也出了一份力,我們才會陷入如今的衍生性金融商品亂局。不過這件事所有的投資銀行都有份,比起其他公司,高盛不應該承受更多的罵聲。
華爾街的想法和葛林斯潘差不多,他們都認為,達到法定年齡的成年人可以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不管風險多大,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我實在不敢苟同。即使是達到法定年齡的成年人,也不是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我倒是認為,很多成年人想做的事,國家都應該明文禁止。
在所有行為當中,極端賭博性質的活動就是應該明文禁止的行為。然而如今,賭博卻披上衍生性金融商品的外衣,在投資銀行的庇護下登堂入室。所以我不怪高盛。高盛可以說是所有投資銀行中最優秀的公司,拿它們開刀實在不太公平。究竟為什麼要把他們變成代罪羔羊,怪罪他們行為不當又失職呢?對我來說這是既不公平又荒謬的決策。
問:您認為受到譴責後,高盛會出售衍生性金融商品業務嗎?
答:除非法律條文修改,它們不得不賣出衍生性金融商品業務,否則沒有人會主動放棄這項業務。對大牢裡的某些罪犯來說,這項業務利潤豐厚,他們絕對不會放棄。他們就像潛水夫一樣,潛水夫不會踩在自己的潛水氣管上。
嘗到失敗的苦澀,才能有改革
問:我旅遊世界各地,中國的基礎建設、發展速度以及製造業的進步,都讓我驚歎不已。
您曾說美國應該回歸基礎。美國向來能走出經濟危機的陰霾,但這次危機結束後,我最大的憂慮卻是我認為美國這次走不出來了。我們偏離本質太遠,沒有這些基礎,國家便無法走出陰霾。我認為,我們失去對本土製造業的願景,忽略整個國家與各地城市的基礎設施建設,我們已經失去夢想。
所以我們陷入混亂,而我看不見答案。每次和別人談論這個問題,他們只能聳聳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我們應該相當明智,但我們卻迷失其中。所以我想要問的問題是,在您看來,我們為什麼如此迷失?
答:我們國家目前面臨的問題確實比以往更多,而且許多問題確實看來相當難以應付。像是在改善市中心的學校教育等重要議題時,我們也遭遇失敗。儘管如此,我不像你那麼悲觀。
在波克夏股東會上,有人問我:「你怎麼會滿意在加州的生活?那裡的立法機關完全失能,瘋瘋癲癲的右派和半斤八兩的左派彼此憎惡。每隔十年,可能會出現大概六個頭腦清醒的正常人,他們夾在雙方人馬中間動彈不得,最後還是被兩派用不當手段操縱選區劃分而趕出去。此外,加州的財政狀況更是徹底失控,這樣要如何指望加州的未來?」
於是,我回答他,加州確實存在這些問題,而且這些問題還很嚴重,但是加州的天氣很棒啊。我們還和亞洲隔海相望,他們發展得很好。此外,我們有大量人才源源不斷湧進來,大部分是亞洲人,這對各方面都有幫助。況且,當混亂達到飽和,就會出現導正的力量。
各位想想,中國在文化大革命之後簡直一團混亂,整個國家往後退了一大步。但它們還是走出來了。它們找到新的出路是因為原本那條路行不通。
現在讓你憂慮不已的種種失敗,在我看來卻像是一絲曙光。因為我很清楚,沒有嘗到失敗的苦澀,就沒有人願意變革。如今我們已經體會到失敗的滋味,所以對我來說,現在正是破曉之時;只不過在你看來卻彷彿世界末日。我只能說,但願我是對的。
問:銀行不再採用市值計價的會計方式,這激勵銀行傾向購置不良資產,並且以不實的價格把這些資產保留在資產負債表中。然而,這些資產背後有為數眾多的人拖欠貸款,甚至已經喪失抵押品的贖回權。對於面對這些問題的富國銀行等各大銀行與政府,您怎麼看?
答:在金融危機最嚴重的時候,富國銀行的股價跌到荒唐的程度。富國銀行的經營模式有很多優點,從許多角度來看,這是一間令人尊敬的銀行。但富國銀行是否有犯錯?的確有錯。這些錯誤嚴重嗎?相當嚴重。它們是否需要投入大量精力收拾美聯銀行(Wachovia)的爛攤子?毫無疑問。儘管如此,我仍然認為富國銀行值得投資。與谷底的低價相比,即使富國銀行現在的股價已經漲了四倍,仍然值得投資。
就算是最優秀的銀行,也會受到大環境影響做出蠢事。我很肯定,如果你讓富國銀行的人列出它們的過錯,它們會列出一張長長的清單,不過根據我的猜想,比起其他銀行,它們也更善於釐清並改正錯誤。
我還認為信用卡業務應該有所改變。有些銀行濫發信用卡,把信用卡發給我所謂「消費成癮者」,這些人根本沒有能力正確使用信用卡。如果我是銀行的經營者,我會盡量不發放信用卡給這些人,因為他們大多數人最終也只付得起利息。
借錢給根本沒辦法運用資金的人,讓他們背負高達30%的貸款利率,我可不想做這樣的生意,這違背我從小養成的價值觀。但這是我個人的偏好,其他人看起來都很愛賺這個錢,我只是覺得有些反感。
我沒有要抱怨,只是想表達一下個人想法。但我相信在座諸位當中很多人和我一樣。有多少人的想法和我一樣?我只能說,但願美國的銀行家能看到這麼多人都舉手表達意見了。
問:我的問題和蓋可汽車保險面臨的機會與風險有關。蓋可的信用卡業務沒有發展起來,不過有沒有機會發展其他附加業務,為客戶創造更多價值?
答:我必須說,讓蓋可發展信用卡業務的主意實在不太光彩。我們不只做出愚蠢的決定,而且還以失敗告終。但我們的不同之處在於,我們深知應該承認錯誤,錯就是錯,失敗就是失敗,我們會不斷揭開自己的瘡疤,也建議美國的企業與組織和我們採取同樣的做法。
我在這裡重複一遍:我們在蓋可做出的決策非常愚蠢,我們錯了注,應該一再提起這件事,自我反省。
現在,但願我們別再搞出類似的附加業務了。
一分預防勝過萬分治療
問:我想知道您認為應該如何在孩子小的時候培養他們的性格與氣質,才能讓他們更像波克夏人,而不是商學院人?
答:如何改善孩子的發展過程?這是個好問題。我們怎麼會有這麼多失敗案例?這是因為大多數人不知道失敗的背後有一種基礎模型。
如果想要了解造成失敗的模型,可以看看東德的例子。當時有一群正常的德國人,他們相當優秀,卻不幸遭到共產政權統治。他們當中最優秀的500萬名德國人得到許可,便離開東德,剩下較差的1700萬名德國人受到共產政權統治長達60年。只能說,遇到這樣的狀況,即使是德國人也難免失敗。
我們的市中心也經歷類似的情況。大多數優秀人才搬離,如果你住在那裡,為了避開犯罪問題,你同樣也會選擇離開。
俗話說得好,把問題徹底想明白,問題就解決一半。不過大多數人面對問題時,常常愚昧地認為一切可以輕鬆解決。然而,這些問題通常無法輕鬆解決,實際上反倒根本難以解決。正因如此,許多時候的正確做法是未雨綢繆。注
膠質母細胞瘤是無法治療的疾病,一旦得病就無藥可救;很多問題也是如此,一旦出現之後就無法解決。所以,我們應該學習李光耀的做法,問題剛顯露出來就馬上嚴陣以待、連根拔起。如果不及早撲滅問題的火苗,小問題終將釀成大禍。不過,這對於我們的民主政府來說很難辦到,因為我們缺乏有影響力又有意願這樣做的政治家。
如今,歐盟正面臨這樣的問題。希臘的政客希望藉由多借一點錢,多買一點東西,讓人民的日子輕鬆一些,我們實在不能責怪他們。然而,一旦希臘分崩離析,歐盟的問題就嚴重了。各國可能被迫裁員、削減退休金,想必沒有人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面。
根據我的經驗,如果認真直視問題,就能把問題處理得更妥當。在我看來,一旦連最優秀的人才都搬離市中心,我不會抱持幻想,自欺欺人認為市中心衰敗的問題很容易解決。這個問題理所當然會變成燙手山芋;而且,同樣的狀況會發生在國家上,也會發生在企業上。
在促使企業走向失敗的各種模型當中,有一個模型非常簡單易懂。假設在某一個行業中,最優秀的人才都往A公司跑,不願意到B公司、C公司或D公司,而且B、C、D這三間公司最優秀的員工也不斷跳槽到A公司。對於A以外的公司而言,這正是引爆失敗的導火線。我認為如果我們能深入思考,不再愚昧輕信某些社會科學提供的靈丹妙藥,就能更加明智地應對問題。
我特別敬佩李光耀的一點是,他總是毫不留情地釐清問題。儘管過程不太愉快,也不阻攔他面對問題的決心。順帶一提,不是所有問題都源自於貧窮,富裕也可能毀掉一切。西方社會裡,許多出身優渥環境的孩子反而誤入歧途。
因此,我建議家長採取堅定且理智的管教方式,時時懷抱誠意與善意。不過,我所說的每一件事都很難辦到。
我特別建議各位注重這個觀念:一分預防勝過十分治療;尤其,問題通常不只需要十分的治療,反而應該是「一分預防勝過萬分治療」。
防患未然才最重要,可惜很多人不懂得未雨綢繆。
問:您之前公開談到,大部分加州理工學院的畢業生投入金融業,讓你感到相當遺憾。不過我必須恭敬地反駁您,我不認為這是一件壞事。
我的想法是,如果投資銀行大量聘用加州理工學院畢業生,有朝一日,他們將成為投資銀行的領導者。而且,他們很有可能比雷曼公司董事長迪克.福爾德(Dick Fuld)表現更優秀,如果他們踏入政界,那就更棒了。我想知道的是,您真的認為他們投身銀行業是壞事嗎?
答:這麼說吧,你從加州理工學院隨便挑一個學生,他都能表現得比迪克.福爾德更出色。不過,我思考的是,當這些受過許多優秀訓練的科學人才,轉換跑道只是為了進入另一個競爭激烈的賭場,這對我們的文明社會、我們的國家而言,會是多大的損失啊。我寧願他們把才華用來設計更先進的煉油廠,而不是用來研究更精良的賭博技術。
所以,我同意你的看法,這些優秀的畢業生確實能做得比迪克.福爾德更好,但是這不代表我希望他們都湧入華爾街。
問:在上週六的波克夏股東會上,您對誠信的概念著墨甚深。現在南歐國家的中央銀行為了應對經常帳赤字(current account deficit),都在加足馬力印鈔票,請問您怎麼看?
答:希臘的問題相當棘手。歐盟成立初期,各國就已經知道希臘問題是風險中的一環。不過,問題過了這麼久才出現,我覺得已經堪稱奇蹟。
希臘的困局既棘手又難以解決。一方面,人們不想要在歐盟裡開先例,讓所有國家認為可以向其他會員國借錢解決問題,可以仰賴其他會員國度過困境。沒有人希望創造出第一個先例。
但另一方面,一旦有歐盟會員國倒下,場面將十分尷尬。以前歐盟的確扶植過許多貧困的會員國。以愛爾蘭為例,歐盟提供了大量援助,愛爾蘭利用這個機會引進大批知識型人才。之後愛爾蘭取得巨大進步,部分原因就是得到歐盟的金援資助。
有的國家就像愛爾蘭,得到幫助之後發展得相當好;但也有些國家就像希臘,反而威脅到歐盟全體國家。
我再說一次,希臘的困局無法輕易解決,救不是,不救也不是,兩個選項都非常糟糕。這讓我想起伍迪.艾倫(Woody Allen)曾經說過:「我們面臨的一條路通往混沌絕望,另一條路通往悲慘滅絕。希望我有足夠智慧能夠做出正確的選擇。」從某些層面來說,歐盟正面臨這樣的狀況。
歐盟正著手解開希臘的困局,我很慶幸自己不需要解決這個難題,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如何衡量這些政策選項孰輕孰重。
我只知道,如果是我,會更早就採取行動。剛才我才講過防患未然的智慧。所以你已經看見了,如果任由事態發展,將會產生怎樣的惡果。
我想,明智的人一看到問題露出苗頭,就會及早斬草除根。在大型官僚組織當中,我們很常見到一堆公務員只是得過且過,期望上帝給他們解決方法,或是幻想問題自己消失。結果,本來早該提出來解決的問題,一拖再拖之後,從小問題變成大問題。
想在人生中取勝,就選擇競爭少的領域
問:華倫說過,在職涯早期,他採用葛拉漢式的投資策略,後來轉為採取另一套系統,尋找具有持久競爭優勢的卓越公司。如果您現在管理的資金規模比較小,您會投資市值小的優秀公司,還是尋找價值偶然被低估的投資機會?
答:我們基本上盡量不去看市值小的公司,因為那對我們來說沒有什麼好處。
如果要提升波克夏的業績,我們就必須動用大量資金,然而把這筆錢投入市值小的公司裡不太實際。這是波克夏的眾多投資限制之一,這對我們來說行不通。但你不需要受限於此。你具備年輕、資金不足所帶來的種種優勢,自然能找到更多機會。儘管如此,我寧可煩惱我現在的問題,也不想煩惱你的問題。
不過,要是我能像你那麼年輕,還有我現在這麼多錢,那我很樂意。
問:那麼,如果您像我這麼年輕又缺少資金,您會投資市值小的優秀公司,還是採取葛拉漢的做法,尋找價值偶然被低估的投資機會?
答:我想,我當然會在小型股當中尋找機會。我會四處尋找市場無效率的投資機會,並且加以利用。我會尋找一個其他人都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挖掘出投資機會的領域,畢竟,如果研究的是杜邦(Dupont)、陶式(Dow)這樣的大企業,就很難找到這樣的投資機會……所以,我絕對不會投資大型股,也不會和擁有大筆資金的人對作。我不會嘗試去研究默克(Merck)的藥品研發產品線比較好,或是輝瑞(Pfizer)的藥品研發產品線更優秀。這是因為:一、這樣做非常難;二、很多聰明人早就在做這件事。
所以,我會前往市場無效率的地方,在這裡我可以找到自己比其他投資人更具優勢的領域,並且善用自己的長處進行研究,得知其他人不知道的重要資訊。
這樣的機會可能散布在很多地方,不過最基礎的概念就是,如果想要在資本主義的世界中取得人生的成功,一定要去競爭少的地方。注這就是我給各位的建議。
問:我的問題和您與華倫的合作有關。如果沒記錯,在今年的波克夏股東會上,華倫說是您告訴他要追求具備持久競爭優勢的機會。那麼,請問您從華倫那裡學到什麼優秀的概念或見解?
答:面對所有同事,華倫總是毫不吝惜地鼓勵、讚美我們。如果他真的這樣說我,把這樣的投資概念歸功於我,我覺得這實在是謬讚。對於投資具備持久競爭優勢的概念,華倫根本再清楚不過,完全不需要我多說。
最神奇的是,我們這麼笨,竟然還這麼成功。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你們才會來,因為看到我們的成果,讓你們認為人人都有希望成功。
在波克夏股東會上,兩度獲得美國西洋棋冠軍的派翠克.沃爾夫(Patrick Wolff)竟然跑來找我說,我做的事比他做的事還要困難多了。他曾經蒙著眼睛同時和六位大師級的棋士對弈,這可不是一般人的水準。所以我回答他說:「這樣說就不對了,派翠克,我做的事一點都不難。我挑戰的是愚笨的競爭對手,而你挑戰的是舉世無雙的高手」。
當然,這也是我要給各位的建議。如果懂得尋找比下有餘的競爭機會,即使是像我這樣能力不足的人,照樣能做得很好。
問:請問您怎麼看保險業目前的狀況?有什麼現象可以分享嗎?
答:當然沒問題。整體而言,我認為保險業這門生意非常難做。這一行和大型金融公司有類似的問題,經常為了保住公司規模而自欺欺人。當價格開始下跌,它們總是會少算準備金與預期損失金額,生怕別人搶走市占、自己的業務規模縮小。所以,我通常不會在保險業當中尋找投資機會。
儘管如此,我認為波克夏的保險公司非常不同,我們比別人的意志更堅定。我們也會犯很多錯誤,但我仍然認為這是一間優秀的公司。不過,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保險業的生意沒那麼出色。雖然在保險業當中也有幾間優秀公司,但多數投資人已經發現這些公司的過人之處,因此它們的股價自然也不便宜。
總體而言,我還是認為保險業很難經營,從股東角度來看也有不少缺點。而且,保險公司的股價被低估、準備金不足的狀況更是司空見慣。
人的天性顯而易見,總是會一廂情願、癡心妄想,我們自然很難指望保險公司的高階主管做出絕佳的明智決策。再保險公司就更別提了,經營再保險公司的難度更高。
問:您強調經營保險公司非常難,但波克夏卻投資瑞士再保險公司(Swiss Reinsurance)與慕尼黑再保險公司(Munich Reinsurance)。您可以幫助我們釐清這兩間公司有什麼特別之處,尤其是你們不能控制這兩家公司的浮存金時,為什麼還是選擇投資?
此外,如果是公司外部的人,也能經由分析做出和你們相同的投資決策嗎?或是波克夏身為這兩間公司的競爭者,自然能夠更了解同行的這些公司?
答:不是的,決定投資的人是華倫。在買進這兩間公司時,他思考過波克夏面前所有的投資機會與當時的股價,權衡之後才做出決定。
這兩家公司有很多優點,它們歷史悠久、聲譽良好,而且是真正優秀的公司。我的意思是,這兩家公司值得尊重。所以從投資組合配置的角度來投資這兩家公司,對我們來說很合理。
儘管如此,我原先的觀點還是沒有改變,再保險公司是很難經營的事業,經常容易犯下各種大錯。
問:這些錯誤通常潛伏很久才會浮現,您如何揪出問題所在?只看財務報表,似乎很難判斷這些公司的準備金是否充足。
答:你說得對,確實很難判斷。不過,你要針對更困難的東西做判斷,也就是企業文化。重要的是,你不只要評估準備金是否充足,還要評估企業文化。企業文化與公司的商業機會有關。在你做出投資決策前,應該針對這些標準進行分析判斷。如同我先前所說,保險業是很難經營的領域,做決策的過程也不容易,我們沒辦法完全確定自己的想法沒有錯。
尋找想都不用想的投資機會還是比較容易,我也更喜歡這樣的投資機會。對我來說,投資好市多時不用多想,投資比亞迪也是一樣輕鬆。這樣的投資機會很棒,只可惜不常見。因此,當你非常幸運,手上有一大堆資金時,面對投資機會就要做出艱難的決策,畢竟你手上的錢實在太多。不過,對於面臨這些困難的投資人,我一點都不感到遺憾。
問:請問您認為保險業的保費何時會上漲?是否能因此增加波克夏海瑟威的浮存金?
答:我認為波克夏的浮存金不會增加太多,甚至有可能下降。要增加浮存金很困難,不過還是有可能辦到,畢竟我們過去曾經見證奇蹟發生。
然而,我不會孤注一擲相信我們有能力增加浮存金,畢竟我們也沒有什麼讓人驚豔的系統。這樣的回答對你來說夠消極負面嗎?
收購伯靈頓北方鐵路公司是樁好事
問:華倫有一次接受採訪時表示,波克夏是以全額收購伯靈頓北方鐵路公司,期待未來能夠獲得理想的報酬。請問多少報酬才算合理,是9%、12%還是其他數字?注
答:別忘了,波克夏總是從機會成本的角度為出發點來進行投資決策。收購伯靈頓北方鐵路公司時,我們發行額外6%的股份來獲取資金,理所當然,我們也舉債、借錢,或是動用浮存金來補齊資金。進行這筆收購時,我們的資金來自於浮存金與股權,只能從中獲得非常低的回報;因此我們借了更多資金,但貸款利率相當低。
我想,這筆收購對波克夏股東來說是好事。儘管伯靈頓北方鐵路公司的股東更占便宜,但這不代表我們不應該收購這間公司,因為這筆交易對我們也有好處。所以,能完成交易,我很高興。
此外,我們還因此網羅到馬修.羅斯(Matthew Rose)加入波克夏,為這筆收購交易大大加值。馬修年輕有為、能力出眾。所以考量所有好處,我非常高興。
問:那麼華倫所說「理想的報酬」是什麼意思?
答:波克夏從來不會預測精準的獲利數字。在投資上市股票時,我們希望長期稅前報酬率至少達到10%……但是,這個數字並不是鐵則。收購整間公司又是另一回事。舉例來說,收購公司對我們來說有某些稅務上的優勢。我只能說,比起買股票,我們更偏好收購整間公司,而且也樂意付更高的金額收購優秀的公司。
以現在的大環境來說,投資股票的預期稅前報酬率應該不到10%。所以,在未來一段時間裡,就算大多數誠信、專業的投資人明智地選擇投資標的,也應該賺不到10%的稅前報酬率,能有4%、5%就不錯了,甚至有可能更少。現在可不是遍地黃金的時候。
股票價格之所以漲得這麼高,部分原因是利率太低,兩年期的公債利率也低到讓人絕望,因此股價才被推得這麼高。現在的股市可沒有讓人垂涎的好機會,投資也更加困難。
前幾年曾有一段時間,一切都很瘋狂,投資人可以撿到便宜。但是這個狀況只維持很短一段時間。當時有些人被眼前的狀況嚇傻,有些人則是手裡沒錢,也有些人不敢冒險。不過這樣的期間不常出現,即使出現也不會持續太久。
現在我們面對的股市就像一般成人的生活,實在非常艱難。所以,如果我們認為現在投資股票還可以賺取10%的獲利,就有可能錯得離譜,而且這樣離譜的狀況絕對會發生。
問:為了收購伯靈頓北方鐵路公司,波克夏付出高價,還發行股票。看來為了讓這筆投資的經濟效益更高,最好的方法就是改善經營比率(operating ratio)*。我想知道的是,波克夏是否提出任何激勵措施或設定目標?這些做法是否可行,並且可以提升伯靈頓北方鐵路公司的經營比率,至少提高到加拿大國家鐵路公司(Canadian National)的水準?
答: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可以很放心地把所有工作交給馬修.羅斯。我們收購伯靈頓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我們非常相信馬修.羅斯。在我看來,經營這間公司的好處之一,就是你剛剛提出的所有問題,我們都不需要考慮,但馬修.羅斯可以想想這些議題。
問:我要問的問題和波克夏旗下的克萊頓房屋公司有關。週六我在奧馬哈參觀克萊頓的樣品屋,每平方英尺(1英尺約30公分)不到100美元,而且品質也非常好。然而,據我所知,由於土地規劃的限制與建築工會的抵制,克萊頓無法進軍芝加哥南部等地區。我想問的是,當我們跨越房貸危機後,克萊頓的發展前景如何?此外,為了國家社會的利益著想,您認為地方政府未來是否有可能減少這些抵制與限制呢?
答:凱文.克萊頓非常樂意解決這些問題,他正在研究如何利用克萊頓的技術建造更符合一般標準的房屋,也就是不蓋在公園的那種住房模式。他也想解決眼前會造成阻礙的土地規劃限制與建築工會抵制問題。在波克夏的股東會後就是克萊頓房屋的股東會,到時候你就會看到他們已經漸漸在改善並解決問題。這展現出凱文.克萊頓的天性,我想他會不斷像這樣追求進步。
所以,我認為總有一天,現在還在使用傳統方式建造房屋的地區,也會開始使用克萊頓的方式來建造房屋。然而改變的過程既緩慢又艱辛,改變的速度更是將耗費長達數十年,經常令人喪氣。
不過,根據我的預測,克萊頓最終將實現目標,我們會看到更多採用克萊頓技術所建造的房屋。因為正如你所說,傳統房屋的建造成本實在太高;而且,傳統的建築方式效率非常低,尤其當你零星地分散在不同地方建造,效率又更低。所以我相信總有一天,克萊頓的建造技術可以推廣到更多地方。
順帶一提,波克夏旗下的邁鐵公司(Mitek)同樣是營建公司,但是以不同的方式推動產業進步。一般房屋裡有十幾項建材就出自邁鐵公司,可以讓成本更低、建築更安全、品質更精良。所以,波克夏旗下有兩間公司正在因應同樣的問題,只是採用的方法不同。假以時日,相信我們能看見大家都想要的成果。
魏斯可不是迷你版的波克夏
問:我有兩個問題,和魏斯可與波克夏之間的關係有關。第一個問題是關於魏斯可的浮存金。波克夏擁有1,300億美元現金與有價證券、620億美元浮存金;魏斯可擁有24億美元現金與有價證券、2億6,400萬美元浮存金。從整體資產配置的角度來看,魏斯可的浮存金占比明顯更低。
過去兩年,魏斯可的浮存金大幅增加,從7,600萬美元成長到2億6,400萬美元。而且魏斯可的再保險生意全部來自國家賠償公司(National Indemnity)。請問魏斯可的保險生意能否壯大、浮存金能否增加取決於什麼因素?未來浮存金是否有望顯著增加?
我的第二個問題與比亞迪有關。這筆投資高達3億美元,也是您發現的機會,但為什麼是由波克夏投資,而不是由魏斯可投資?
答:第二個問題很簡單。我們幾乎所有的行動都有策略上的考量,像是人們更熟悉波克夏這塊金字招牌,而且華倫也更有名並且廣受認可等。我在年度報告中同樣說過,魏斯可不是迷你版的波克夏。魏斯可無法和波克夏相提並論,況且人們更願意跟波克夏做生意,而不是魏斯可。
至於保險業務與浮存金,魏斯可現在的保險生意完全是波克夏送的禮物,也就是說,如果不是為了幫助魏斯可,波克夏也不會把這份業務分出去。所以我們沒有任何好方法可以增加浮存金,也無法自然擴大保險業務的規模。
魏斯可是偶然產生的意外,因此一旦出現適當的時機,它最終會併入波克夏。請不要把魏斯可看成是卓越、獨立又有遠大發展前景的公司。前幾年,魏斯可收購一間公司,結果很不理想。我們當時在傢俱租賃業最興盛的時候收購科特公司,結果隨著整個產業由盛轉衰、陷入寒冬,科特的獲利也大幅下滑。
波克夏也做過幾筆不太理想的投資,但魏斯可沒有參與其中。我相信,長期來看,魏斯可收購科特的這筆投資還是能賺錢,只是我們必須付出很多努力,經歷很多煎熬。
所以在分析魏斯可時,不要把它當成完全獨立的公司,它純粹是偶然產生的公司。
問:您曾說家用太陽能技術過於昂貴,那麼我想知道的是,您怎麼看風電技術,畢竟現在很多美國公司都在投資風力發電。和受到管束的公用事業相比,投資風力發電技術的報酬會更高嗎?
答:我不批評中美能源公司的管理者,它們必須面對監理單位,必須與監理單位合作。不過基本上我贊成要使用更多風能與太陽能。此外,從中美能源公司的角度來看,它們也必須持續不斷地改善現況。
就我個人的判斷,我不想要投資太陽能光電技術是因為,在不久的將來,我預測這項技術的產品每單位價格將大幅降低。所以我想要再等一等。我認為價格很快會降下來,但這只是我的看法,我不知道這個判斷是否正確。
問:我很好奇為什麼可口可樂要把分拆出去的裝瓶業務買回來,有什麼原因嗎?
答:這是根據先前的企業文化所做的決策,當時為了讓母公司的財務報表更好看,才把裝瓶業務分拆出去。於是,這項業績數字不漂亮的公司就被擠出去,根據會計原則,它們的財務報表也不必整合在母公司當中。
這樣的做法實在不符合我的價值觀,我反對為了美化業績而進行的操作。所以,如果現在的可口可樂能收回以前的決策,以便把裝瓶公司管理得更好,又不怕資產負債表難看一些,何樂而不為?我完全支持。
順帶一提,我非常看好可口可樂的新執行長,他應該是這幾年來最優秀的一位。
問:您認為科特目前是處於週期性的衰退,還是會進入常態性的衰退趨勢?
答:我覺得科特的表現不至於太差。儘管這間公司不會稱霸全球,但是在我看來,它們最終會創造良好的收益,對得起我們的收購價格。而且,科特的表現有可能超出預期,因為它們在利基市場中的競爭優勢愈來愈強。所以也許只是我太悲觀了。
問:目前,魏斯可正在公司總部旁建造公寓,我想請您談談這個狀況,以及未來五、六年,這棟公寓能為魏斯可的股東創造多少獲利?
答:我非常樂意回答你的問題,因為你幫我揭開這個財務失敗的瘡疤,這對我來說是好事。
因為我們手裡正好有一塊閒置土地,而且也不花錢,所以我們決定為周遭的文明社會做點貢獻。我們希望建造一棟更加寬敞舒適的高品質公寓大樓,吸引有一定財力的人重返帕薩迪納市中心。
沒想到這棟公寓花了很久才建成,而且銷售時正好面臨歷史上房地產最不景氣的時期。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賠本銷售,只是虧得不算太多。而且,我們照樣負起責任,把房子賣給合適的客戶。我們沒有偷工減料,我們老老實實的守規矩,而且我們將會繼續走正道。
在我看來,那棟公寓大樓的每一間房子會比買主付出的金額更值錢。根據經驗,我發現一個規律,一旦你付出許多心血蓋房,又耗費心力把房子銷售出去,只有當屋主離世,房子才會再度出現在房地產市場,而且還會有兩、三個買家競價,他們的開價更是比當初的售價高出許多,因為人們非常喜愛這間房子。
所以我認為這棟公寓大樓也是一樣。買下我們公寓的人將來一定能賺大錢,只不過我們自己賺不到什麼錢。沒事,反正我們已經很有錢了。
人生只需要幾位能深談知識的好友
問:我想問的是,您與巴菲特剛開始合作時的狀況,在兩位正式合夥投資前,有多常分享想法與投資理念呢?
答:我身邊總是有幾位朋友一起聊投資,只是這樣的朋友不多,我也從來不參加大型會議之類的活動。
各位知道嗎,就連愛因斯坦也不是一直獨自工作,如果他沒有和朋友討論想法,就不會有今天的成就。所以我認為每個人都需要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討論、對話。我身邊總是有一些這樣的好朋友,只是不多。
人生中只需要有妻子相伴,再有三、兩好友作陪深談知識就夠了。
問:我研究過您的話,注意到您建議我們研究您敬重的人物與先賢,例如:李光耀、富蘭克林、保羅.沃克等。除了這幾位,您能否再推薦幾位值得研究與學習的偉大人物?
答:我敬重的人很多,其中許多人都在波克夏任職,我們真的聚集很多優秀人才。
我分享一個小故事給各位聽。有一次,波克夏開董事會,一間子公司的管理者說:「我們取得很大的成功,因為我們遵循80∕20法則。公司80%的利潤來自20%的業務,所以我們集中資源,大力發展這個賺進最多利潤的20%業務。」當然,這間公司的業績很漂亮,足見他們的策略確實管用。
另一間子公司的業績更漂亮,這家公司的管理者說:我在我們這一行裡找到最『糟糕』的20%業務,也就是說,這是沒有人願意做的事。於是,我專攻這個業務。正因為所有人都想擺脫這些業務,而我找到方法改善狀況,才得以打造這個讓人驚嘆的事業。」毫無疑問,這兩位管理者說的都有道理。
所以,我的腦袋需要兩種思維模型注,才能好好思考他們所說的話;因為我只知道80/20法則,很容易忽略第二種商業模式的好處。在這則故事當中,我們要特別注意的是,當某一件事糟糕到沒有人敢做,只要你夠機智、夠聰明又積極,這或許就是你的機會。
問:我非常欣賞您提出的多元思維框架,也一直在培養這樣的智慧。在大學與研究所時期,我非常努力選修各種不同學科的課程,希望建立跨學科的思維方式,幫助我更能深入理解問題。儘管我的人生經驗還很少,但我發現這樣的思維模式非常有用。
然而,當我運用跨學科思考決策並且實際做決定時,總是會遭遇非常大的限制。問題在於,當你將某個想法放進腦中的工具箱裡運作時,比起只用單一思維模型來思考,你要花更多時間過濾想法,因為它必須經歷更複雜的心理框架。你可能會想:「從經濟學、哲學或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個想法合理嗎?」當你把某個想法放進工具箱裡運作後它變得更有效,但要讓它融入工具箱裡卻得花費更多時間。我想知道的是,採用多元思維框架來思考的人本來就無可避免會遇到這些狀況嗎?還是說您已經找到方法,可以在思維框架中加速融入新事物?
答:我想,我天生就有這種多元思維框架,而且我還有另一種與生俱來的特質,同樣對我幫助很大,那就是我總是充滿好奇心。所以,對我來說,學習自己有興趣的事物不是工作,而是玩樂。當然,這讓我在克服困難時更占優勢。
如果你和我有同樣的天性,我會建議你發揮天賦就行了。但如果你和我的天性不同,那你只能自己想辦法,解決這該死的問題了。
追求智慧是人類應盡的道德義務
問:請問您今年有沒有讀到什麼好書?
答:我幾乎讀了所有關於金融海嘯的書,內容都非常有意思,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約翰.保爾森(John Paulson)*的故事。
我認為,約翰.保爾森雖然是以合法的方式賺錢,卻會為美國帶來許多麻煩,因為現在幾乎所有野心勃勃的年輕人都想成為約翰.保爾森。愈來愈多人四處搜尋,想要利用金融體系的漏洞來投資賺錢,通常是投資衍生性金融商品,因為保爾森就是用這個方法致富。所以,儘管他或許是個好人,但我想他的成功事蹟帶來的是負面的影響。
不過,我想我的人生經歷也帶來些許負面影響,所以我不想只批評約翰.保爾森。為了彌補自己的錯誤,在投資管理以外的領域我都非常活躍,不這樣做我心裡會感到不安。
在波克夏的股東會上,我引用教宗烏爾班(Pope Urban)對紅衣主教黎塞留(Cardinal Richelieu)的評價;我很愛他說的那句話,而且這句話也很適合用來描述現在的狀況。教宗烏爾班說:「如果上帝存在,那就有很多問題等著黎塞留交代;如果上帝不存在,那麼黎塞留其實表現得相當不錯」。
在我們的文化中,有一堆人希望可以像紅衣主教黎塞留一樣「表現不錯」,他們是在和上帝對賭。這樣的狀況看起來實在有趣,只不過我敬重的是教宗烏爾班,從來看不慣紅衣主教黎塞留那樣的人。
問:如果孩子對投資有興趣,請問您會推薦他閱讀哪些書?還有,如果想讓孩子對投資產生興趣,您建議該怎麼做呢?
答:要讓年紀很小的孩子接觸投資,我想可能不太合適。在進行投資的過程中,其實我獲得比金錢更寶貴的東西。
當我從投資人的視角分析,就會更加了解一間公司真實的狀況。然而,許多商學院教育卻是從受雇員工的角度來分析公司,而不是從投資人的角度來看。在我看來,站在股東的角度研究一間公司,可以得到更深遠的洞見。
到頭來人都會死,金錢更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如果有人問:「老查理留下多少錢?」有人會回答:「我想他都留下來了。」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同樣的,人死後,智慧也將隨之消失。儘管如此,我仍然認為追求智慧是人類應盡的道德義務注,只要有能力就應該去做。如果你明明有能力卻不好好利用,反而疏於追求智慧,我將這視為道德上的缺失。
各位可以理解為什麼我對中國人有好感,因為我的想法和儒家思想很接近。我真的相信,追求智慧是道德義務。
問:我只持有一股波克夏海瑟威B股。之所以只買一股,是因為我決定把錢省下來繳學費,我目前正在南加大馬歇爾商學院攻讀企管碩士學位。但今天聽了您對商學院的評價,我開始覺得這好像不是個好點子。
答:只要你別太注意那些錯誤的知識,拿個學位還是很有用。
問:我想請您幫個忙,請問您能否來商學院和我們分享您的智慧,讓我這筆投資得到更高的回報?
答:華倫喜歡當老師,經常到商學院演講。我對這件事沒什麼興趣,實在幫不上忙。
我以前每年都會到學校演講一次,其中有一篇演講就收錄在《窮查理的普通常識》裡,而且我認為我當時講的內容還沒過時。所以,你不需要活生生的查理.蒙格,你可以把不會動的查理.蒙格隨身帶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