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蒙格眼中的巴菲特：2007年股東會談話¶

編者按

在2007年2月致魏斯可股東信中，蒙格披露公司2006年的營收數據：2006年合併營業收入9,203.3萬美元，每股12.93美元。

2005年與2006年的合併淨利細項如下：

2007年5月9日，魏斯可股東會在帕薩迪納市召開。2007年初，美國抵押貸款的風險開始浮現，向來直言不諱的蒙格在股東會上猛烈批評垃圾債的始作俑者，同時也抨擊會計造假行為，以及近期頗具代表性的安隆（Enron）事件。此外，他還總結巴菲特得以成功的幾項因素，甚至舉例說明那些和他持相反意見的聰明人會如何失敗，兩者對比令人印象深刻。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雖然蒙格只說了寥寥幾句，但這是他第一次提到中國股市。

蒙格：我先簡短說幾句話，剩下的大部分時間都會留給各位提問。

今年與會的股東人數比去年多，真是驚人。其實我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成為一個教派的副教主。

而且，更讓我驚訝的是，你們當中有許多人才剛在奧馬哈參加完波克夏股東會，就風塵僕僕趕到這裡，甚至還連續許多年都這樣做。我猜想，各位就像天主教徒，希望教義永恆不變。如果各位真的這樣想，我們不會讓你們失望，因為波克夏與魏斯可的教義也將永遠不變。

顯然，我們的小型年度聚會可以發展到現在這麼大的規模，一定有原因。從某個角度來看，來參加股東會的人都希望自己可以帶著更多智慧滿載而歸，但是光聽別人講很難增加智慧。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為了讓士兵做好準備，可以在槍林彈雨中匍匐前進，軍隊用真槍實彈來訓練他們。這套方法真的奏效了，這讓士兵學會時時刻刻都要低著頭前進。但當你手邊沒有這麼好的方法時，就很難把資訊從一個人的大腦傳遞到另一個人的大腦裡。正因如此，很多人非得吃過苦頭才能學到人生的教訓。

馬克．吐溫曾說，抓著貓尾巴把貓拎起來的人，會以最有效的方式學到教訓。但這是一種很糟糕的學習方式。與馬克．吐溫同年代的一位喜劇演員認為，人們應該盡可能從別人的經驗中學習。他說，你不該為了學會不在電鐵絲網撒尿而去嘗試這件事。

要把想法從一個人的大腦傳遞到另一個人的大腦確實很難，所以我們才必須不斷重複嘗試，這也是為什麼世界上的教育機構要設置門檻的原因，畢竟人們的學習能力差異很大，尤其是透過聽講來學習的時候更是如此。

巴菲特的成功關鍵

去年，在開始回答問題之前，我先針對自己選定的主題和大家分享我的想法，那是我第一次這樣做。因為你們有許多人都是遠道而來，我覺得自己有義務談一些你們感興趣的話題。所以，今天我也打算如法炮製。

今年我選擇的主題應該會讓你們感興趣，我要談的是：為什麼華倫以及他打造的波克夏海瑟威以及子公司會如此成功？從投資歷程來看，波克夏的成功案例或許不是歷史上最令人驚豔的，但絕對可以排進前五或前十名。

華倫如何打造出如此非凡的成功？為什麼一個一無所有、默默無聞的毛頭小子，經過多年發展，竟然持有全世界屈指可數的AAA信用評級公司當中的五、六間，還累積大量優質資產？當年，華倫收購波克夏時，它只是個價值1,000萬美元左右的小公司，如今卻擁有1,200億美元的現金與有價證券以及出類拔萃的子公司。而且，波克夏的在外流通股數從一開始就沒有改變。這是相當卓越的成果。

話說回來，你們當中有些人已經讀過《窮查理的普通常識》（Poor Charlie's Almanack），這是我的朋友彼得．考夫曼（Peter Kaufman）不顧我的反對所編寫出版的書。他堅持要做這本書，我就同意讓他在我不在辦公室的時候自己找資料。最後，他完成了《窮查理的普通常識》，還告訴我：「這本書會非常賺錢，我要自己出版。」

考夫曼拿出85萬美元，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出版這本書，還在出版之前宣告要把這本書大部分的收益捐給亨廷頓圖書館（Huntington Library）。結果亨廷頓圖書館還真的收到一大筆捐款，考夫曼也拿回他出資的錢。有些人就是這麼怪，我們樂於和這樣的人做朋友。

接下來讓我們逐一分析華倫如此成功背後的各個因素。

第一項因素在於心智能力（mental aptitude）。華倫相當聰明，具有過人的聰明才智，而他取得的成就更超越他的智力。

第二項因素同樣顯而易見，那就是華倫對投資有強烈的興趣，這讓他獲得巨大成就。彼得．考夫曼曾經引用威廉．奧斯勒爵士的一句話：「除非踏出第一步，對自己做的事產生興趣，否則你很難取得成功。」想要在某一個領域成功，唯一的方式就是對那個領域抱持強烈的興趣。

第三個成功因素在於華倫起步得早。華倫很早就對投資產生濃厚的興趣，大概從他不到10歲的時候開始。成功是由時間堆積而成，起步早，當然占優勢。

第四項因素非常關鍵，那就是華倫是一台世上少有的高效學習機器。這一點相當重要。許多名校出身的畢業生最終庸庸碌碌，但有些人沒有特別聰明，卻取得巨大成就。

天資差的人就像跑贏兔子的烏龜，他們都是學習機器，從來沒有停下腳步，一直不停學習，而聰明人卻仗著自己的優勢停下腳步。當你身處競爭激烈的環境裡卻停下腳步，世界就會把你甩在身後。

華倫是一台永不停歇的學習機器。

華倫很幸運地進入投資這個可以不斷有效學習的領域，在這個領域，不論是在職涯早期或是在達到退休年齡之後，都可以不斷提升自己的技巧。

華倫的投資技巧在他65歲之後大幅提升。他進入的領域讓他可以一直不斷進步，直到晚年也不停下腳步，再加上他起步得早，還是一台學習機器，種種原因加起來就締造出這些了不起的成就。

我見證華倫走向成功的整個歷程。我可以告訴各位，在波克夏早期，華倫早就掌握大量知識，但是如果他當時就停止學習，他絕對不可能有今天這麼亮眼的成績。

華倫如此成功，還有一個原因在於他的成就主要來自於他一個人的才智。誠然，華倫會和許多人合作，也善於傾聽別人的意見，對各方說法保持開放的態度，但基本上，波克夏海瑟威主要是他個人智慧的結晶。

這項因素非常關鍵，但大多數人會忽略這件事。

要說明這個道理，沒有比籃球教練約翰．伍登（John Wooden）的經歷更好的例子。伍登應該是歷來最優秀的籃球教練，他在執教後期勝率才出現明顯的提升。當時，伍登想出一個絕佳的好主意，決定不要那麼平等對待球員。於是在球隊的12名球員中，他完全不給最弱的5個人上場機會，他們只能擔任最強7名球員的陪練員。這樣一來，他就能把所有比賽經驗集中在最優秀的球員身上，這些球員也隨著經驗累積不斷進步。理所當然，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籃球隊也屢戰屢勝。

人生的意外起伏也在波克夏發揮同樣的作用：最優秀決策者掌握的經營時間最長，也得到最多決策權。然而，世界上大多數企業都不是這樣運作……。不過，如果你真的想要累積大量智慧，最好把決策權集中在最優秀的決策者身上，讓他有最多的機會練習。

此外，還有一項因素也推了一把，那就是心理學家所謂的「增強」（reinforcement）概念，所有人只要獲得增強的作用，就會表現得更好。只要每次表現優秀就可以獲得獎勵，就算是華倫也會受到鼓勵，每一次都拿出優秀的表現。和其他人相比，身為優秀投資人可以更常獲得獎勵，而且總是可以占據有利的位置。舉例來說，之前的投資帶來豐厚的收益，別人因為你的成功而敬佩你，當然也有人會因為你賺了很多錢而嫉妒你。

不管怎麼說，投資是一項能夠明顯感受到增強效應的活動。投資做得好，就可以買下許多公司，而這些公司的經營者也會對你投以敬佩的眼光。所以對華倫這樣的人來說，人生中累積的增強效應相當驚人。

如果各位意識到增強效應對華倫的幫助，難道不覺得把其中一些增強效應導引到對自己重要的人身上，是個不錯的想法嗎？有一句俗語說：如果想要婚姻美滿，在你試圖改造配偶前，先提升自己。早在非常非常年輕時，華倫就開始利用增強效應幫助他人，並因此獲益良多。

還有一件事可以讓你在人生中感受到極大的快樂，那就是得到他人的信任。

我有個孩子就得到學校的信任。他目前是高中生，是個電腦宅，因此學校讓他管理全校的電腦系統，只告訴他不要濫用就好。我是學校的董事，如果學校徵求我的意見，我一定不會同意這件事。但因為這件事，這個孩子回到家之後興高采烈地說：「被人信任的感覺真好！」這是人生中既難得又不可思議的想法。

如果你的朋友問你，假如他們夫妻都不在了，你能否撫養他們的子女，那就表示你一定是個品行端正的人。得到他人的信任，感覺很美妙。

全世界最優秀的組織都是靠信任在運作。梅約診所的手術室也是憑藉信任關係在合作。各位可以想像如果醫護人員正在做手術，旁邊圍著一群律師在監督，會是什麼狀況嗎？更多病人會死在手術台上。

聰明人總會做出愚蠢決定

當然，我所說的心智能力，指的不是解決問題的能力。

許多人非常聰明，考試成績優秀，心算速度很快，但是他們總是做出一個又一個愚蠢的決定。這是因為在他們快速運作的大腦裡，裝的是一堆糟糕的想法。

許多人為自己的糟糕想法自吹自擂，他們是尼采（Nietzsche）批評的對象。尼采說：「他擁有的是一條瘸腿，卻為此感到驕傲。」當你明明有缺陷，卻一直試著放大缺陷時，你就只能在下坡路上愈走愈遠。

莫札特（Mozart）的例子非常值得我們參考。莫札特可能是史上最有作曲天賦的人，而他的父親是世界上最優秀的音樂老師，這些優勢讓莫札特得以成為偉大的作曲家。

然而，莫札特卻活得很痛苦。為什麼？因為他的頭腦裡有一堆糟糕的想法。首先，莫札特一生揮霍無度，這個毛病足以毀掉一個人的一生。在波克夏與魏斯可的股東會上，我們想要吸引與莫札特截然相反的人。老實說，我猜測在座許多人都很有錢，但基本上不怎麼花錢。

莫札特還有一個問題，他的心神都耗費在羨慕和嫉妒別人，總覺得別人不值得受到那麼好的待遇；而且，他還總是覺得全世界都虧待他，整天自怨自艾。

老是想著世界對你不公平，這可以說是最愚蠢的想法。如果你的孩子得癌症快死了，這無關公平與否。世界上的事沒有所謂公不公平，這些想法完全沒有生產力，甚至是最糟糕的思維。愛比克泰德（Epictetus）、馬可．奧理略（Marcus Aurelius）等先賢聖哲的思想非常耐人尋味，他們認為每一場苦難都是一次機會，是學習的機會，也是展現氣概的機會，以及各種幫助你改善的機會。

遇到苦難時，每個人當然都會感到痛苦。然而，無論是任何一種自憐，絕對都是愚蠢至極的想法。不管是自憐、羨慕還是嫉妒等毛病，華倫完全都沒有。

有千百萬種思維可以把你的大腦變成垃圾。例如，報復也是相當愚蠢的想法。如果是為了避免某個人再次犯錯，或是為了以儆效尤，而對這個人施以罰則，這是完全合理的做法。但單純出於報復而傷害別人，那就不可取。各位可以在中東地區看到這樣的狀況。那個地區的狀況讓我想起一句話，那是愛爾蘭人用來自嘲的說法，他們說：「所謂的愛爾蘭阿茲海默症，就是你什麼都忘了，仇恨卻記得清清楚楚」。

還有一種糟糕的想法是抱持極端的意識形態。無論是極左派還是極右派的極端意識形態，都很糟糕。陷入極端的意識形態，相當於用鐵鎚敲打大腦，所以絕對不要陷入這樣的意識形態。此外，盲目效忠某種意識形態，也會摧毀一個人的認知能力。各位會發現，華倫是一個非常客觀的人。他能創造出如此優異的投資紀錄，很大一部分要歸功於他是以絕對客觀的視角在思考。

華倫的成功大家都很熟悉，對於他為什麼能取得如此令人驚豔的成就，以上就是我的簡短分析。

我認為，我們可以從他的成功當中學到許多教訓，我已經列舉其中幾項，剩下的就交由各位自行探索。不過，我想所有人都可以從華倫在波克夏的成就學到不少東西。

有趣的是，如果你審視全世界最優秀的幾間商學院，會發現他們根本沒有從華倫的人生經歷中吸取教訓。儘管波克夏海瑟威坐擁超過1,200億美元現金與有價證券，還有優質的子公司，儘管這些成就都是華倫白手起家、在人生短短的幾十年當中累積而成，但它們對此毫不在意，反倒教的是別的東西。

加州理工學院的自然科學與工程學院基本上沒什麼問題，但文學院的教育卻問題一大堆，即使是經濟學這種以量化為主的學科也同樣有問題。而且，某些院所的教職員物以類聚，在遴選新教授的時候，當然還是會選擇和自己相像的人。

阿爾弗列德．諾思．懷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早就指出，各學科之間的隔閡相當嚴重。人人都知道要獲得全面性的優秀判斷，但卻只用單一學科的角度來思考，實在是很糟糕的做法。當你把一群人放在一起閉門造車，然後這些人又都只招募跟自己或同儕想法相近的人，結果絕對不會太好。我要再次表明，我們討論的是文科，而不是理工科。

我希望自己可以多活兩、三次，這樣我就可以把其中一次人生拿去致力於去除大學教育的弊病。大學教育有很多好的地方，像是教導幾何學就沒有問題、讓學生精通外語也沒有問題、讓學生學會有條理地表達意見也同樣沒問題。大學教育有許多值得稱許的地方。然而，大學教育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自從我60多年前離開校園到現在，大學教育並沒有太大改善，很多老毛病依舊存在。

談到要具備終身學習的能力，這讓我再次想到阿爾弗列德．諾思．懷特海。他曾經說過，人們發明出發明的方法之後，人類文明才會隨著人均國內生產總值成長而取得大幅進步。懷特海的想法非常有見地。當人類學會學習的方法，才會開始往前進。人類歷史如此，個人也是如此。

我不會隨便建議別人這樣做，因為一般人一旦進入陌生領域，通常都只會失敗。

不過，學會學習的方法是一項非常強大的武器。在人生中，我至少有三次機會進入陌生的領域，還勝過這個領域裡的專業人士。原因很簡單，因為我懂得如何學習。我認為想要保持客觀、維持紀律、避免受到糟糕的想法侵蝕，除了學會如何學習，別無他法。

如果你夠明智，成為思想上的成年人，就能遙遙領先比你頭腦更聰明的人。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學會所有重要學科中的主要思想，不要過度偏信任何一個學科中的流行觀點。如此一來，比起一般人，你就能擁有更多智慧。

不過，我可以根據年輕時的經驗告訴各位，這樣做在人際關係上不會有太多優勢。你會經常遇見所謂的偉大專家，但他只有狹隘的專業知識，然後他會發現你把他視為思想上的巨嬰。這在人際關係上實在不太有利。所以，如果你想要照我的建議去做，就要應付隨之而來的壞處。

我總是不擅長掩藏自己的想法，年輕時因此吃了不少苦頭。可以說，我是「被迫」走上投資這一行，只有這樣做，世界才會回報我的智慧。這是因為，在這個階級分明的世界裡，儘管我擁有很多獨特的見解，可以指出別人在他們產業裡犯下的過錯，但是我卻不會因此而獲得回報。

我經常指出會計師犯下的過錯；今天現場正好就有一位會計師。各位想想，會計是一門高尚的專業，這門學問起源於義大利北部的威尼斯，改變了世界。會計學興起時，數學教科書中還收錄了會計知識。會計學為人類文明的進步貢獻極大。

所以，為我們傳遞會計學薪火的人身處高尚的專業領域，但他們竟然製造出安隆公司醜聞。如果你檢視安隆的狀況，會發現這間公司不理智的程度實在不亞於精神病院。會計師明明審計過安隆的虛假帳目，卻還敢保證這間公司的帳務沒有問題。

不知道怎麼回事，這門高尚的產業竟然出現嚴重弊端。當然，這些問題如今都還存在。

不久前，我和一位會計業先驅談過，她還是會計規則的制定者之一。我們談到衍生性金融商品的會計問題。我告訴她，我認為現在的會計做法已經失去理智，竟然允許人們使用模型計價的方式計算這些詭異金融商品合約的價值，這套系統會引誘人們投機，人性根本禁不住這樣的誘惑，而且我百分之百確定這套系統會帶來災難。聽我說完，她看著我的表情彷彿我是個瘋子，她對我說：「查理，你難道不想要有最新的電腦運算結果嗎？你不想拿到過時的數字資料吧。我們的系統比以前更新，因此，它一定更好。」

你看，這樣的腦袋可以讓她在智商測驗中拿高分，但是她卻沒有能力丟掉腦袋裡的垃圾。

好吧，我該盡的義務已經完成，只能言盡於此。現在要進入問答時間。前幾年的問答，有些人在提問前會鋪陳一堆，今天請各位盡量簡短，最好控制在兩、三句話以內。

股東會問答

股東問（以下簡稱問）：我想知道您每天在辦公室的時間都是如何度過？您都讀些什麼？和誰交談？您經常和華倫交流嗎？

蒙格答（以下簡稱答）：這個問題問得好，因為這會帶出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如果你找一個人帶著打卡鐘，讓他觀察華倫，他會發現華倫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坐著閱讀。這是商學院不會教的道理。

如果你真的想要成功，真的想要取得其他人無法取得的成就，無論如何都要坐定閱讀，而且無時無刻都要閱讀。然而，如果你在美國公司，上班時間坐在位置上閱讀，絕對會被炒魷魚。所以，你的問題非常好。

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讓母親去當清潔工，自己則鑽進大英博物館的圖書館，仰賴母親的薪資維持生計。蕭伯納說他想要像個成年人一樣，承擔責任。

於是，他坐定不動地埋頭苦讀，而他的母親則做清潔工養活他。最後，蕭伯納的策略成功了，我的意思是，請各位想想他為世人帶來多少歡樂與啟迪啊！

所以，你的問題確實非常好。

談到心智活動，閱讀確實不可取代。然而，現在的年輕世代非常喜歡同時做兩、三件事，在電子產品的幫助之下他們多工作業、一心多用。我敢肯定，這些人最終的成就，根本比不上那些像華倫一樣、懂得保留閱讀時間，而且不會同時做三件事的人。

這是個非常棒的問題。如果你想要追求的是智慧，好好坐下來閱讀就對了。智慧總是來自於閱讀。

問：我的問題和誘因有關。請問您年輕時，是什麼原因激勵您追求成功與成就？如果您的誘因已經改變，現在激勵您前進的動力是什麼？

答：這個問題很簡單。偉大的蘇格蘭詩人羅伯特．伯恩斯（Robert Burns）曾經在作品中呼籲所有蘇格蘭人努力耕耘自己的專業領域，甚至要動用一些正當的非常手段來爭取偉大的自由。再過不久各位就會發現，我的觀點到哪裡都不太受歡迎。

當然，我很聰明地意識到，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擁有自由將會非常有幫助；然而想要擁有自由，需要有良好的經濟基礎。

我年輕時追求財富不是因為想要開名車，其實，我一直到60歲才幫自己買了人生第一輛新車。這是因為我追求的是獨立。我追求獨立的原因和蕭伯納讓母親去做清潔工的原因相同，我們都想要像個成年人一樣，承擔責任。

如果你想要在智識上有所成就，就必須付出努力。我想，沒有幾個人一生下來就擁有智慧，就連大數學家約翰．馮紐曼（John von Neumann）也不是生來就聰明絕頂。你必須騰出時間來思考。我們很容易因為生活太忙碌，忙得沒有時間思考，最終我們會因此付出極大代價。

如今，許多人非常忙，忙到沒有時間思考，不過他們「真的」這麼忙，對我們來說也是好事。既然他們不怎麼思考，我們就可以從他們身上得到更多好處。

不過，如果你的目標是想成為擁有良好認知能力的人，如果你想要比其他人更有智慧，能在艱難時刻有更好的表現，除了投入大量時間思考，別無他法。

問：我想問的是，在25種行為心理學的不當行為中，您認為哪5種危害最大？

答：在人類所有的錯誤判斷當中，我認為最重要、最讓我感興趣的是我稱為「自私自利」（self-serving）的傾向。在潛意識中，人的大腦總是把對自己有利的事，當成對別人也有利。

我一直都低估這種錯誤的心理。其實我比其他人更重視這種心理，卻還是低估它。在考量自身利益時，人的潛意識中會出現大量的錯誤認知。這種狀況會發生在學術界，也會發生在教會，我在很多領域都看到因為自私自利而產生的大量錯誤認知心理。

在我們的文明社會裡，法學院不會教學生心理學的知識，畢竟這不是傳統的做法。因此，結果就是，儘管對學習法律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學習心理學更重要，他們還是把學習其他學科的知識當成禁忌。然後，你就會看到許多法學院學生一路拿高分，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但是在處理自私自利的心理傾向時，不管是面對自己的問題或是應付別人的問題，他們都搞得一團混亂，什麼都做不好。

現任世界銀行行長保羅．沃弗維茲（Paul Wolfowitz）就是個典型的例子。沃弗維茲身為世界銀行行長，卻遭到眾人嫌棄。一個人得要多聰明才會知道，當你身居要職時要懂得避嫌，也不能利用職務之便幫同居女友加薪？這可不是要你建造火箭的那種難題。而且，他竟然還請律師幫忙，律師則出了好幾個餿主意。就連小孩子都應該知道，這種事要盡量遠離才是上策。

明明很聰明卻犯下愚蠢錯誤的人，除了沃弗維茲，還大有人在。在我看來，柯林頓總統（President Clinton）如果在某些地方更加明智，就會留下更好的名聲。這些才華洋溢的人卻犯下最基本的錯誤。當然，我也會犯錯，人人都會犯錯。然而這種自私自利的心理，會讓人感覺自己有權為所欲為。既然「小我」想要，為什麼不滿足「小我」的欲望？我認為，沒有什麼比懷抱這樣的心理過一生更糟糕，然而很多人都是這樣。

有些事該有所不為

問：我想請您回顧過去十年，您與華倫有沒有學到什麼特殊的教訓可以和我們分享？或是有哪些建議可以讓我們這些投資人借鏡，讓我們更有智慧？

答：我父親有位朋友經常說：「人無論經過多少年都會維持原樣，頂多只是變成原來的加強版。」從某些層面來看，我們也是這樣。部分原因在於，我們年輕時，就已經學到非常好的教訓。當你學會正確的道理，並且一直不斷加強這套做法，不知不覺間事情就會順利地運作。

我們學到的一項教訓就是：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們拒絕利用投資賺取大筆不義之財的機會，因為我們覺得這種事不值得做，而且我們一點也不後悔。

華倫曾說過，美國第二大的嚼菸公司康伍德（Conwood）曾找我們出資買下公司。我從沒有看過像康伍德那樣賺錢的公司，我也馬上就查清楚，嚼菸的危害比普通香菸危害小很多。而且，康伍德公司的人都很體面，也會使用自家公司生產的菸草。我想，如果你不嚼菸，可能很難在這間公司裡往上爬。這種做法的確滿令人欽佩，這就像是自己煮的飯自己吃。

我和華倫坐下來商量這筆投資，我說：「華倫，我們再也看不到比這更好的生意。嚼菸是合法的產品，他們開的價格也合適。但是，這筆投資不能做。」於是，我們放棄了。當然，最後有人買下這間公司，很輕鬆就賺進幾十億美元。

管理所羅門公司時，華倫和我經常開玩笑。各位可能有所不知，我們非常喜歡開玩笑。我們會說：「那張我們覺得不值得做而拒絕的賺錢清單在哪裡？」其實這張清單根本不存在。我們只是一直在等待賺大錢的好機會，但不值得爭取的錢我們不賺。可是，人們一旦受到嫉妒與自私自利心理的驅使，就會不惜突破底線，這種現象在文明社會中可不是好事。

我年輕時，投資銀行更重視道德。在梅隆家族（Mellon family）管理第一波士頓（First Boston）的時候，奧馬哈當地的銀行家會和我們這些普通人一起去普救一位神教教會（Unitarian Church）禱告，他們都會在意自己承銷的證券是否符合客戶的利益。而且，他們是真的非常在意。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那種文化逐漸消失了。總之，我們還是要懂心理學。不過，人們卻非常難把這件事做對。

問：在次級房貸市場，我們看到上市公司遭受打擊，有些公司受到的打擊特別嚴重，例如新世紀金融公司（New Century Financial）甚至走向破產……過去三、四年，穆迪（Moody's）等信用評級公司，有好幾間公司的營收大漲三、四倍，但它們卻沒有調降被評級公司的債券評級，您認為這些信用評級公司是否有可能因為利益衝突惹上麻煩？

答：正如你所說，近年來，穆迪等信用評級公司發展得非常好。不過，讓他們尷尬的是，各種次級貸款產品接連出問題。

如果你要找罪魁禍首，就應該對那些垃圾債的始作俑者生氣。有些公司把手伸向窮人，發放低等級的抵押貸款，同時收取高昂的手續費，這是資本主義社會中最卑劣的行為之一。這些人不知羞恥，是我們應該管束的對象。而且，他們當中許多人都應該被打入地獄最底層。

社會上總是會出現這種人，老是在找可以賺快錢的地方，不管是要誤導別人或是做出更糟糕的勾當，他們都會做。各位必須知道的是，在這個國家裡，有些工作很類似在最低階的貸款經紀產業裡收取佣金的業務員。我不認為這是很悲慘的事，真正悲慘的是，當你追溯他們上游的投資銀行，會看到一堆糟糕的人，把次級抵押貸款切分成不同的層級，以便馬上轉手賣出，讓別人承擔風險。這才是真正的道德敗壞。

如果申請貸款的人信用良好，房屋價值也沒問題，發放低頭期款的房貸也沒關係。聯邦住宅管理局往常都這樣做，他們會向信用紀錄良好、但財力有限的民眾發放金額較高的貸款。如果申請貸款的人誠實守信，哪怕他們的貸款比例高達95%，甚至是100%，他們也通常都能還清。

這樣的政策運作得很好，這讓很多人可以住進自己的房子，對所有人民來說都是好事。然而，當你開始雇用名聲有問題的經紀人，讓他們尋找信用不良、有毒癮、不誠信的人，還借錢給這些人去投機或過度消費，這就完全是在製造社會弊端。這種做法就像是你帶著一瓶汽油走進房子，把汽油灑滿地再丟出一根火柴，實在是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但是許多放款者卻完全不在乎自己做了什麼事。

在我看來，對於美國次級房貸領域中位居高位的人所做的事，光說愚蠢還不夠，簡直是罪孽深重又愚不可及。社會中出現如此惡劣的行為，讓人深感遺憾。追根究柢，這種行為主要來自於自私自利的心理。因為很多人都從中獲得利益，自然會把這件事合理化，認為這樣做不會有問題。

很久以前，我曾經跟南加大音樂學院院長有過一面之緣。我從他那裡聽到一個故事，是教育人們擺脫自私自利心理的最佳範例。

我們是在一次晚宴上認識的，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之後我們也沒有再見過面。我們談到自私自利的心理時，他告訴我：「你知道嗎，關於自私自利的心理，我父親給我上了一堂很重要的課，還讓我知道這種心理會對思維造成多糟糕的影響。」我問：「他是怎麼做的呢？」他接著說：「那時我年紀還小，有人讓我看管一間小商店，貨架上有各種商品還有糖果。我父親走進店裡的時候看到我，當時我正從貨架上拿走一顆糖果塞到嘴裡。我對父親說：『別擔心，我會還回去的。』但是父親卻對我說：『兒子，你完全搞錯了，這種想法會毀掉你的思維。』他接著對我說：『你愛吃多少就吃多少，但每吃一口就要告訴自己，你是個小偷！』」

這則故事非常棒，感謝南加大音樂學院院長雷蒙德．肯德爾（Raymond Kendall）。這則故事的教訓非常有用，所以我才分享給各位。

在美國商業界的高階主管當中，我們需要更多像肯德爾的父親這樣的人。自私自利加上嫉妒，這兩種心理實在造成太多麻煩。這樣的想法經常出現在潛意識裡，次級房貸的濫用亂象大部分都源自於此。

我們以前知道該如何正確做事。過去，次級房貸是發放給信用良好但經濟狀況不佳的人。這套系統運作得非常順利。然而現代傾向追求平等主義（egalitarianism），再加上人性固有缺陷的加成作用，我們便陷入現在這個泥淖。

先釐清自己不想要什麼

問：多年來，波克夏好幾次投資捲入法律爭端的公司，例如，美國石膏公司因為石棉問題而面臨破產威脅。能否請您告訴我們，您的法律經驗如何幫助波克夏投資這類公司，畢竟很多投資人都不敢碰這樣的公司？

答：我最棒的法律經驗發生在小時候，當時我問父親為什麼總是幫奧馬哈當地一個非常惹人厭的混蛋處理法務工作，而不是多幫忙他的好朋友格蘭特．麥克法登（Grant McFadden）。我父親低頭看著我，彷彿我是個笨蛋，然後對我說：「查理，你說的那個自以為是的混蛋身邊，總是會出現源源不絕的重要法務工作。然而，格蘭特．麥克法登會把所有應該做的事情做好，他從來不讓人失望，當他碰到有問題的人就會馬上切斷關係。像他這樣的人身邊，哪會有什麼法務工作可做。」

我父親試著要告訴我非常重要的道理，我也聽進去了。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決定要像格蘭特．麥克法登那樣規劃人生。華倫的想法經常和我不謀而合。結果就是，波克夏的規模雖然很大，但是和世界上其他大企業相比，我們很少讓律師有機會賺錢。波克夏沒有法律顧問的職位，幾十年來也很少陷入法律糾紛。

格蘭特．麥克法登是奧馬哈最早的福特汽車經銷商，我們的行事風格和他如出一轍，而且這樣做真的讓我們受益良多。順帶一提，這是我透過倒推法而學到的教訓，可以給各位參考。釐清自己不想要什麼，自然就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華倫與我非常幸運，我們想要的東西都得到了。

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怎麼做最好？這個問題的答案就藏在問題裡。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最好的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必須配得上自己想要的東西，這套方法永遠都能奏效。這樣做難道不高明嗎，尤其遵循這套方法的人少之又少。正如華倫所說：「堂堂正正走正道，那裡人少」。

學習法律知識非常有益，因為它能督促你先從某個角度看事物，接著再從另一個角度看事物；當你在決定要採用哪一條法則比較好，以及為什麼這條法則更好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從不同角度思考正反方的論述。這樣的思考過程多少會強迫你客觀地思考……對你非常有益。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法律練習，我認為這樣做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然而，現代法律界出現不少讓人看不過去的現象；現代的法律體系中也出現很多問題，明顯偏離了理想的做法。有些企業聘請大型律師事務所，官司還沒打完、甚至還沒有進入審判階段，律師費就已經超過訴訟請求給付的金額。這樣的法律體系實在不理想。如果你的律師生涯只是用高額律師費壓榨客戶，做做樣子假裝要幫他們解決問題，這形同完全失去職業道德。

法學院向來聲名卓著，是因為法學院吸引了很多優秀的學生，能夠用言語、文字與數據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法學院的畢業生很優秀，是因為法學院招收的學生本來就很優秀。然而，法學院的教學水準簡直像個笑話，早在我就讀法學院的那個年代就已經如此，我相信現在也差不多。

各位根本無法想像，我讀法學院的時候，學校教的是什麼。我們會花好幾週討論，如果一棟房子在簽約賣出後發生火災，那麼火災造成的損失該由買方還是賣方來承擔。現實生活中，只要在合約裡列明你想要怎麼處理就好，根本不需要討論。如果訓練你的人自願要變成蠢蛋，你受的訓練自然就充滿缺陷。

這讓我想起我經常提到的朱爾．斯坦眼科研究所（Jules Stein Eye Institute）的例子。我問醫生：「你們為什麼還在用這種過時的手術方法？」我指的是舊式的白內障手術；儘管新型的超音波晶體乳化白內障手術（phacoemulsification operation）已經問世很久，他們還在使用以前的手術方法。這位醫生盯著我的眼睛，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然後說：「查理，這是很好的教學手術。」這就是他們繼續使用過時手術方法的原因。

只有當病患都不找他們動手術，他們才會改用新方法，然後，醫學院也才會跟著改變。這可是一間非常優秀的醫學院，實際上，這是最好的醫學院之一。

對於一些最基本的問題，人們存在嚴重的錯誤認知。如果各位能避免最容易避免的愚蠢行為，你會發現自己的人生竟然如此順利。這是因為，社會上有一堆人是用如此瘋狂又愚笨的方式在面對自己的人生。各位想想，竟然有人因為教得順手，就一直教過時的手術方法。然而，有誰會放棄自己喜歡又擅長做的事呢？

固守錯誤的觀念或做法，然後還一直不斷出錯，可以說是人的天性，即使在物理學領域也看得到這樣的狀況。在華特．艾薩克森（Walter Isaacson）寫的愛因斯坦傳記中，我們會看到，很多傑出的物理學家明明可以接受新觀念，卻仍然固守錯誤的觀念。不得不說，如果連世界上最傑出的物理學家都是這樣，我們這些普通人自然也脫離不了相同的傾向，也就會見到某些荒唐的錯誤。

如果你能訓練自己，不要錯得這麼離譜，你就能占有非常大的優勢。

問：我的問題與私募股權基金有關，請問您認為KKR集團與黑石集團（Blackstone）等公司是否有可能把好機會從股權投資人手中搶走？從某些層面來看，波克夏公司的性質也類似私募股權基金公司，例如，波克夏收購蓋可保險之後，普通投資人就無法買到蓋可保險的股票了。現在有許多私募股權基金盯上大型公司，這些公司的股票在市場上也買不到。這種做法會成為趨勢嗎？對未來影響如何？

答：我必須說，沒錯，這已經成為一股趨勢。融資收購基金（leveraged buyout fund）的規模愈來愈大，這些公司收購的公司也愈來愈大。所以，這是一股不可忽視的趨勢。

波克夏的風格和這些公司不同。我們從來不會賣掉旗下的公司，除非這間公司出現我們無法處理的難題，或是陷入無法擺脫的困境。但是，私募股權基金公司買下公司是為了賣出。我們和它們不一樣，我們不會把子公司當作棋子，那不是我們的作風。我認為我們的做法更高明，買進的公司更優秀，因為我們投資這些公司不是為了把它們轉手賣出。

融資收購基金的規模愈來愈大，是因為大學捐贈基金與退休基金開始對這類投資抱持幻想。這是有原因的，畢竟相信這套做法到目前為止都還非常有用。況且，隨著各類資產的價格走高，他們發現，光靠平凡無奇的股票與債券投資，不能讓他們獲得想要的投資報酬。

於是，一旦有人巧言令色地告訴他們：「你們不需要受到去年糟糕的報酬率所限制，只要給我們錢，然後我們就會借來更多錢買進公司，再把它們轉手賣掉。儘管你們要付一大筆錢給我們，還要另外再付一大筆錢給操作投資的人，但你們還是可以賺到15%的報酬率，而不是原本那少得可憐的5%報酬率。」而且，到目前為止，他們的這一套做法都還能奏效。

其實，融資收購基金的績效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厲害，這個領域有很多濫用數據的地方。不過，有些名校的捐贈基金與退休基金，至今透過融資收購基金獲得高於市場平均值的報酬率。當然，他們也會嫉妒賺最多的基金。就像耶魯大學看不慣哈佛大學賺大錢，反之亦然。這是人性使然，高智商的人也擺脫不了嫉妒心理。

嫉妒心理是一股非常強大的驅動力，只是很少有人會明說。我從來沒聽人說過：「查理，我這麼做是因為嫉妒。」總之，這是一股很大的趨勢。

如果你觀察早期的創投領域，就不難預測出融資收購基金的未來。當時創投業吸引大量資金後，人們開始意識到，除了最頂尖的幾間公司，整個產業根本賺不到什麼錢，於是生意變得愈來愈難做。在我看來，這一幕將在融資收購基金領域重演。

推翻舊有的想法

問：關於您剛才提到的學習方法，您能不能幫我們列張清單？另外，您能不能談談最近是否推翻了以前曾經深信不疑的某些想法？

答：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在面對難題的時候，我相信列清單會非常有用。因為如此一來，你就可以把所有問題都攤開在眼前，否則你很容易會忽略掉重要的事物。

順帶一提，我要做一件非常常見的事，那就是回答我偏好回答的問題，而不是回答你們問我的問題。我一生當中都非常受用、也很常用的思維方式，就是把所有事情都反過來想。為了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我會釐清我不喜歡的是什麼，而不是去思考我喜歡的是什麼。

當然，我有時候也會直截了當地思考問題。只不過，釐清我不喜歡的事物，以及如何避免這些事物，總是讓我受益良多。

至於你問我的另一個問題是，我最近是否推翻以前曾經深信不疑的觀點，我必須說，這實在是一個很聰明的問題。來到這裡的人都非常聰明。你也可以說，這些人出現在這裡正顯示出他們不太正常。

不過，這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棒的問題。儘管我相當樂於丟棄錯誤的舊觀點、接受正確的新觀點，但是我現在一下子想不起來最近的例子。我正在試著想個例子分享，不過我能想到的是，最近有些人讓我更失望了，而且這種事常常發生。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一直都在學習。

至於我曾經放棄什麼深信不疑的觀點……我在很久以前屏棄了許多觀點，因為它們實在太愚蠢，所以我的大腦裡確實沒剩多少觀點要剔除。不過，這個問題確實提得非常好。

不過，我們還是太晚才改變，兩年前我們就應該採取行動了。當時是最理想的投資時機，我們應該投資卻沒有出手是因為我們太愚蠢。我經常引用一句德國諺語：「青春走得太快，領悟來得太慢。」我們沒能早點行動，正是因為我們領悟得太遲了。

我們總算意識到，現在的鐵路業具備非常強的競爭優勢。我們可以採取雙層鐵路運輸的做法，利用現代的電腦技術來管理系統，這對於運載笨重的貨櫃來說非常有效率。由於中國等國家會為世界帶來龐大的貨運量，鐵路運輸在處理大量貨物時會比卡車運輸更有優勢。而且，不會有人再開發新的鐵路路線。

所以，我們終於醒悟了。這可以說是我們改變想法的一個例子。由此可知，就連華倫那麼聰明，都沒有足夠的聰明才智即時抓住投資機會。比爾．蓋茲比我們早兩年看出來，於是他大量買進加拿大一間大型鐵路公司的股票，大概賺進8倍多的報酬。也許我們應該請比爾．蓋茲來管理波克夏的資金。

從我們的例子，大家可以看出來，要改變自己的想法很難。我們的習慣會帶來巨大的阻力，還好我們總算改變想法。當然，當你要做這樣的決定時，可以說你用的就是一份檢查清單。就像在清單上列出競爭優勢一樣，我們可以看見競爭優勢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問：您好，蒙格先生。我是波克夏的股東，派翠克．沃爾夫。我想請教您，為什麼沒有其他公司能複製波克夏的商業模式？我對波克夏的了解是，你們保守地經營一家產險公司，不斷累積浮存金，然後以保守的方式利用價值投資法投資浮存金，然後再重複這套流程。這套方法看起來非常合理，但是幾乎沒有幾間公司這樣做。

答：在之前的股東會上我回答過這個問題。說話回來，你是國際西洋棋冠軍派翠克．沃爾夫嗎？

派翠克．沃爾夫：是的，是我。我會睜著眼睛問問題，也會睜著眼睛聽您解答。

答：這就是在波克夏股東會上打敗所有對手的人。他的對手可以看棋盤，他從來不看棋盤，而且還以一敵六。即便如此，他每一局都會贏，真是非常了不起。

你提的問題很好。當然，有些人在學我們，要不然這個帳篷裡怎麼會有這麼多人。甚至有些商學院的教授，也開始教導學生波克夏面對這些議題的態度。

針對你的問題，我認為答案是這個世界相信的是另一套做法，而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學術界的影響。一部分原因是我們的做法太簡單了，人們不願意學。因為如果道理這麼簡單，你要怎麼成為資深專家？但從反面來看，另一部分原因在於我們的做法太困難了，這讓人們望之卻步，因為他們不想失敗。

而且，全世界商業界的獎勵制度都鼓勵人們採取其他做法。例如，你進入康菲石油（Conoco Phillips）後，從某個部門的基層員工做起，一步一步順著職務階層往上爬。整間公司就像軍隊一樣。你有一些想法，覺得公司應該改革，但沒人願意傾聽你的高見。

當你進入公司10年、15年後，當你在組織中向上爬，同時深受企業文化的薰陶時，你已經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但是，你無法成為華倫．巴菲特。

我認為，事情通常都會這樣發展。所以，很多與眾不同的公司是因為深受創辦人影響，或是有一個類似創辦人角色的人物深入基層領導團隊，才會變得不一樣。

彼得．考夫曼20多歲時進入一間小公司，後來他成為這間小公司的執行長。經過多年努力，比起他剛當上執行長那一年，這間公司的規模成長超過20倍。這間公司的成長路徑和波克夏海瑟威非常相似。

然而，這不是世界上常規的發展模式。大家熟悉的常規模式是康菲石油的發展模式，而我們的做法得不到多大的重視。

問：展望20年、30年後，您認為波克夏的思維模式所帶來的競爭優勢，會因為廣泛流行而漸趨式微嗎？還是您認為投資人總能找到足夠的機會？

答：我相信我們的行事風格會更加流行，其實，現在已經開始流行起來了。以前，魏斯可的股東會只有大概20個人參加，所以我認為我們的做事方式一定會愈來愈流行。

因此，你們要靠投資股票賺大錢，可能沒那麼容易了。那些聰明的競爭對手不會輕易讓你贏過他們，但這未必是什麼壞事。也許你們不能學我們這樣賺錢，但是你們可以學工程師那樣賺錢。

問：華倫在接受採訪時說，他設定的投資報酬率目標是稅前10%。但在1960年代，或是在《超級金錢》（Supermoney）出版的1970年代，華倫在受訪時則表示，他從來不設定絕對的目標，他總是設定相對的目標，例如，超過道瓊指數5%。請問在您的投資生涯中，您是否曾經設定特定的報酬率目標？您是否會根據市場環境的變化調整目標數字？

答：我的能力、資源與時間都有限，所以我總是會盡可能爭取最好的結果。過去如此，現在也如此，就這麼簡單。

面對人生的正確方法是考量機會成本。因此我要再次強調，我們的學校教育沒有把正確的思考方式教給學生。大學一年級的經濟學課程中會告訴學生，聰明人做決定時會考慮機會成本，但這也是學生最後一次聽到有關機會成本的知識。而且除了這一句話，學生也學不到更多了。

做決定的時候，一定要充分考慮機會成本。在你所處的特定環境中，你面臨的機會也有限，如果你發現機會A比機會B好，而且，機會A是你能找到的最好機會，你當然要選擇機會A。也許別人有更好的機會，但是在你所處的特定環境中、在你的認知範圍內，機會A就是你最好的選擇。

在你的一生當中，沒有一套能放諸四海的標準解決方案，但如果你夠聰明又幸運，就要像波克夏一樣思考。每五年，波克夏會碰到一個非常高的機會成本；只是從報酬率來看，這個機會成本比我們既年輕又沒錢的時候低很多。不過，我們經常會找到自己喜歡的投資機會，還可以投入大筆資金，所以，要排除比不上這個投資機會的選項，自然就非常容易。

問：在波克夏股東會上，您說我們應該去無效的市場或是資訊比較匱乏的市場中尋找機會，我想進一步了解您所說的意思。請問您指的是因為會計考量、資訊披露不充分的市場嗎？或者，您都是怎麼判斷某個市場無效，可以提供更多投資機會？

答：無效的市場主要有兩種。第一種是市場規模非常小，關注的人非常少。當然，這對於坐擁1,200億美元資產的波克夏來說，實在毫無用武之地。另一種無效的市場則是，市場參與者陷入瘋狂狀態，做出瘋狂舉動，特別是他們拋售資產的時候。偶爾，大型市場也會出現嚴重定價錯誤的證券標的。

毫無疑問地，如果你的資金規模很小，就可以在很多地方找到讓你更有優勢的好機會。但是當你資金規模太大，就會處處受到束縛。即使是在最大的市場進行交易的大型股，波克夏也需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建立起足夠的部位。這是財富帶來的先天性劣勢。我衷心希望這樣的劣勢能夠愈來愈嚴重。然而，我們確實受到龐大資金的束縛，沒辦法輕易擺脫這個劣勢。

在波克夏股東會上，華倫說過，波克夏偶爾會投資衍生性金融商品。儘管我不喜歡衍生性金融商品形成的會計漏洞，但這不代表波克夏不會投資衍生性金融商品。衍生性金融商品市場中有許多證券與合約，有時可以找到定價錯誤的機會。

如果各位查看波克夏最近做的15項投資，會發現它們的平均表現相當亮眼。只有一個問題困擾我們，那就是當我們發掘到新的投資機會，我們可以動用的資金總是遠遠超過我們可以投資的金額。不過，我要再次強調，我們不會因此而傷心，但這的確是規模帶來的其中一個壞處。

當然，你們可能會很傷心。以前我們的資金規模比較小，但現在我們得把預期報酬率降得比以前還要低。在波克夏股東會上，華倫表示，他預計波克夏的投資組合每年能贏過市場約2%。

不過，這並不表示我們不會找到其他可以比投資大型證券組合更好的投資方式。從各方面綜合考量，我非常看好波克夏的前景，儘管將來的業績未必很耀眼，但它一定很穩健。波克夏這間公司可以說是固若金湯。

今天早上，我和喬．布蘭登（Joe Brandon）一起吃了早餐。喬，你可以站起來和大家打個招呼嗎？過去五年，喬．布蘭登承擔一項艱巨的任務。我們需要對通用再保險公司進行改革，許多地方需要快刀斬亂麻，過程十分不愉快，而且阻力重重，因為許多受到影響的人非常失望。

現在的通用再保險公司已經脫胎換骨。老實說，這應該值得我們發行股票收購。前不久，我們還很不確定這筆投資值不值得。在喬．布蘭登完成改革任務之前，我們對這間公司的信心可沒有現在這麼高。

為何波克夏不發放股利？

問：有些投資人認為，波克夏應該拿出一部分閒置資金來發放股利。請問您怎麼看？理論上來說，在留足資金保證AAA信用評級以及正常開展保險業務的前提下，波克夏可以拿出多少資金來發放股利？

答：波克夏不太可能從你所謂的「閒置資金」中拿出大筆資金來發放股利。對於每1美元的保留盈餘，我們的任務是要為股東創造高於1美元的價值。哪天當我們做不到這一點的時候，才會考慮發放股利。

擁有大量閒置資金，應該考慮發放股利的不是波克夏，而是魏斯可。魏斯可也擁有大量閒置資金，而且還沒有波克夏那麼光明的前景，現在的資本利得稅與股息稅的稅率又很低。但是，你們這些粉絲太過熱情，把魏斯可的股價捧得太高，讓我們難以發放股利。魏斯可的股價已經高到遠遠超過清算價值，也就是說，當你們想要脫手，任何時間都可以以超過內在價值的金額賣出股票。

我想，你們很多人都認為，哪天魏斯可能夠找到好機會，把這額外的十幾億美元投資出去；我也希望如此。不過，對於你提到的股利發放問題，這是魏斯可的問題，而不是波克夏的問題。相信我，如果有人想要我們發放股利，如果你們真心希望我們這樣做，我們可以用快到讓你們暈頭轉向的速度說發就發。所以，如果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真的希望我們把魏斯可這十幾億美元發出去，毫無疑問，我們很樂意效勞。

但是，魏斯可的很多股東是鐵粉，不想讓我們這樣做，甚至還指望我們盡快找到好機會。我們也許能找到好機會。或許，我們沒有波克夏那麼好的表現，但說不定哪天，我們就真的碰到好機會了。

問：最近，波克夏頻頻出手，做成好幾筆投資。魏斯可也有一些動作，拿部分資金去做新的投資，但是魏斯可的投資活動遠遠沒有波克夏活躍。既然波克夏都覺得是好機會，為什麼魏斯可不趕快行動呢？

答：波克夏和魏斯可確實都有些動作，而且波克夏的動作更大。但是這兩家公司各有各的節奏，需要遵守的揭露規定也不同。波克夏與魏斯可都非常厭惡揭露規定，因為有很多人盯著我們，當中有些人現在就坐在台下。當我們一揭露大筆的投資標的，莫名其妙就會有很多人跟著買。

有時候是因為需要遵守的揭露規定不同，有時候是因為一些偶然因素，波克夏和魏斯可的投資標的才會不一樣。整體來看，最近我們並不是特別看好股票，問題是債券也不怎麼樣，所以比較起來，還是績優股更值得投資。

你說的沒錯，波克夏的動作比較頻繁，但魏斯可也有可能加大投資力道。

問：眾所周知，您和華倫為波克夏做出卓越的貢獻，但是對於其他董事會成員的貢獻，我們知之甚少。可以請您舉一些例子分享董事會如何為波克夏加值嗎？例如幫助波克夏避免犯錯？還是幫助波克夏發現新的投資機會？

答：要說波克夏的董事會如何幫公司加值，我必須說，萬一我徹底瘋了，華倫又沒有阻止，這些董事會成員就是一道安全閥。我們的董事都有很高的社會聲望。

我們的董事會是根據監理要求所設立，必須有一定比例的獨立董事。所以，我們不可能沒有董事會。既然監理部門要求我們設立董事會，我們就盡量設立一個我們認為最好的董事會。

如果沒有監理部門的強制要求，我們還會設立董事會嗎？不會，我們不會這麼做。

問：在這些年來，您和華倫都是怎麼決定，例如，堪薩斯金融擔保公司歸魏斯可，而喜詩糖果歸波克夏呢？

答：關於投資機會是歸魏斯可還是波克夏，有很多偶然因素影響。舉例來說，魏斯可持有的通用食品公司股份比波克夏多很多，有的股票則是波克夏持有的數量遠遠高於魏斯可。這樣的結果多半是出於偶然。

我夾在魏斯可和波克夏之間，有時覺得很彆扭。其實，就公司的體質而言，魏斯可和波克夏無法相提並論。再說，波克夏的領導人很年輕，才77歲。就公司動能與社會聲譽而言，魏斯可同樣也比不上波克夏，而且波克夏的優勢愈來愈明顯。

很久之前，魏斯可早就可以併入波克夏，如今就不會有機會到底歸誰的問題了。但是，拜各位所賜，你們把魏斯可的股價愈捧愈高，超出它的價值。所以，我們才會無意之間創造出讓各位感到困擾的問題，而這個問題的始作俑者就是你們。

問：針對波克夏執行長這個職位，擔任執行長的人必須住在奧馬哈嗎？還是可以選擇居住在自己喜歡的地方？

顯然，波克夏的財務長負責投資股票，執行長則負責經營公司。那麼波克夏的收購將如何進行？是由財務長與執行長共同決定嗎？還是其中一人負責？

答：媒體還是在用一般公司的標準看待波克夏，才會提到財務長。其實，我們打算選幾個人，分給他們一些資金管理個幾年，希望他們當中有一個人或幾個人能展現出類似華倫的能力，可以在華倫去世後成為他的接班人。我們可不是要弄個大辦公室，找幾個人填滿位置。我們選的人將不受任何干擾，獨立管理自己那一部分的資金。

盧．辛普森目前管理波克夏高達20、30億美元的資金，他想住哪裡就住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也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來投資。我們只是想再多找幾個像盧．辛普森這樣的人。至於波克夏將來的投資工作如何分配，我們將根據情況做出安排。

現在開始多找幾個像盧．辛普森那樣的人是合情合理的做法，但是，現在就把華倫換掉簡直是瘋子的行為。相信我，我比你們更了解華倫，現在換掉他是大錯特錯。況且實際上，他的投資功力還愈來愈深厚。

我知道，以常理來看，你們可能很難相信，但是華倫從事的是投資這一行，年紀愈大，經驗愈豐富，功力也愈深厚。

就小規模的收購而言，波克夏子公司有很大的自主權，它們可以自己收購合適的公司。有時候，我們的子公司會和華倫打個招呼，有時候自己就直接執行了。至於規模比較大的收購，每一筆收購都必須由華倫親自把關。

問：如果有兩個獨立的職位，收購該如何進行？是執行長說了算，還是財務長也會參與？或是兩個人合作完成？

答：如同我剛才所說，波克夏現在還沒有財務長這個職位。未來，我們也許會設置這個職位。到時候，根據我的想像，收購整間公司的決定應該要由執行長負責，而不是由管理保險業務投資組合的人負責。

但是，當我們在波克夏其他地方找到足夠的人才，我們也會加以利用。換句話說，我們的組織結構並不僵化。

問：波克夏現在正在挑選投資管理人才，請問你們認為最重要的條件是什麼？

答：其實，華倫已經稍微談過這個問題。我們不想要只會向我們學習的人，雖然他們的確會從我們身上學到一些東西，我們要的是投資能力已經很強的人。

我們希望挑選比較年輕的人，這樣他們可以進行長時間的投資。換句話說，既然華倫的投資成果那麼亮眼，為什麼不再找一個可以繼續進行長期投資的人。

我們已經準備好要分給候選人一些資金，讓他們投資幾年試試。我們可以同時安排兩個、三個或四個候選人。在華倫75歲之前，我們根本沒考慮過這件事。現在，華倫的年紀大了一些，是時候該未雨綢繆了。

我們要找的人不是一般的基金經理人，也不是獵頭公司注意的那種人才。我們希望候選人具備特殊的思維方式，讓他們能從人群中脫穎而出。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能找到多少位合格的候選人，但我們希望在候選人身上能看到華倫的影子。

全球面臨的三大威脅

問：您認為美國現在面臨最嚴峻的兩個威脅是什麼？

答：最大的威脅顯而易見，那就是可能爆發核武戰爭或生化戰爭。這個問題太棘手，大多數人都選擇視而不見，希望問題能自己消失。

至於第二大威脅是什麼？我認為，世界人口從現在起增加一倍並不是一個熱門的想法。很多人樂觀地認為，世界會出現良性的人口轉型（demographic transition），他們認為人口成長到一定數量之後會自然下降，甚至為此創造出一個名詞。但我對此抱持懷疑態度。

人口減少這件事有可能發生，在已開發國家一定會發生。但是，為了解決人口增加問題，把所有未開發國家的生活品質提升到西方國家的水準，光想就知道這會對地球的環境造成多大的負擔。所以，我認為人口問題可能是我們面臨的第二大威脅。

第三大威脅，我認為人類文明可能會繼續惡化。我們生活在美國是上天眷顧。美國社會的各項制度很健全，美國取得很多偉大的成就，美國公民能享受到民主與自由等。

但是，現在世界上有些政府奉行「盜賊統治」（kleptocracy）＊，整個社會充斥著腐敗、野蠻、愚蠢與仇恨。所以，我認為我們面臨的第三大威脅是，人類文明可能繼續惡化。

問：請問恐怖主義的威脅會愈演愈烈嗎？美國與西方國家應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答：過去幾年，美國基本上沒有遭遇特別嚴重的恐怖攻擊，我們應該感到慶幸。我們必須意識到，這已經是最好的狀況了，將來的狀況可能愈來愈糟。在中東地區，恐怖攻擊一直沒停過。恐怖主義確實是非常嚴重的威脅，這個威脅將和我們長期共存。

當你碰到改變不了的問題，就只能和它共存。我們要盡可能想辦法解決問題，但是有些做法實在非常詭異。有一次，我在機場看到一位瘦小的老奶奶領著五個孫子孫女，安檢人員拿著金屬探測器仔細檢查這位老奶奶；但是，有另外一個人留著大鬍子、操著濃重的口音，安檢人員卻讓他直接通過了。我認為這種做法相當瘋狂，只是為了符合政治正確的做法。

幾百年來，中東地區仍然動盪不安，這令我深感疑惑。中東地區的爭端已經不是簡單的意識形態或宗教問題了，當年輕一代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來、看不到出頭之日，這些狀況加在一起，很有可能隨時爆發難解又危險的問題。在整個中東地區，幾乎所有國家都沒有發展可言，只有土耳其取得比較大的進步。但是，大多數中東國家的狀況不容樂觀，社會發展每況愈下。

世界上總有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也許認識到這一點，我們能夠更珍惜自己的生活。在座各位，你們都非常幸運。如果你對自己的生活不滿意，你可能跑錯星球了。

問：我想先用兩句話開場，之後再提問。第一，隨著中國與印度的勞動力大軍加入全球勞動市場，美國的國內生產總值增加了，但美國勞工的薪資卻降低了；第二，美國與西歐國家的政府向人民承諾，只要承擔納稅義務，退休後國家會照顧你，並提供醫療費用與完善的保險。也就是說，你在年輕時存下多少錢，會在你年老的時候保護你。

我要問的是，受到中國與印度勞動力大軍的影響，10年之後，是否可能出現貿易保護主義抬頭的趨勢？美國政府是否可能提高稅收，甚至是對人民失約？

答：這些問題很難回答。我覺得，美國的社會保障基金應該能正常運轉。只要美國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能保持每年1%到2%的成長速度，我們從成長的部分中多拿出一些來，就可以滿足社會保障基金開支的需求，為老年人提供穩定的生活保障。我們終究付得起這筆錢。所以，我不像我的共和黨朋友那麼擔心這個問題。

很多人對社會保障基金有不切實際的猜測，但是對我來說那根本不是問題，甚至不足掛齒。

你可能會說，政府靠不住，美國也可能陷入像紐西蘭一樣糟糕的混亂。確實，這樣的情況有可能出現。不過，紐西蘭的社會保障問題也沒有變得更糟糕，它們經過一波又一波的改革與反改革，最後還是正常運轉了。雖然系統並不完美，但終究還是得以運作。所以，我不認為美國的社會保障基金會出什麼大問題。

隨著印度與中國崛起，美國需要適應新的世界格局。我們已經習慣位居最重要的地位，但在我們之前的每一個世界霸主最終都走向衰落，美國也不會是例外。

我們有什麼特別的？我們憑什麼成為例外？曾經輝煌的古羅馬文明與古希臘文明去哪裡了？它們現在都不是世界的領袖。理所當然，世界的領袖總有一天會換人做。

不過，未來貿易保護主義是否會抬頭？現在還很難說。如今，大量進口商品湧入美國，很多人受到影響，我們的社會發生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有些藍領工人競爭不過中國的時薪工人，生活陷入困境，例如，鞋子等製造業的工人，他們真實感受到來自中國的衝擊。

另外，避險基金的基金經理人得到優待，因為美國政府認為基金經理人的稅率應該最低，應該比加州理工大學的教授低、比計程車司機的稅率低，甚至比你的稅率更低。根據我們的稅收制度，政府認為避險基金的基金經理人對社會做的貢獻最大、在社會中的地位最高。

這是一種不正常的社會現象，而且是無意之間形成的。如果相關規定很快就得到修正，我也不會太意外。

我們面臨一個非常詭異的狀況，大部分財富都集中在少數人手上，而他們沒有製造或發明出任何東西。我們的社會已經形成一種風氣，讓所有商學院的畢業生都希望向基金經理人看齊。於是，我們面對的是糟糕的後果，優秀的大學畢業生不想當工程師，只想去交易衍生性金融商品、做固定收益套利（fixed-income arbitrage），以及各種類似的工作。

現在這股風氣是偶然形成的，但不合理的稅收制度卻形成推波助瀾的作用。我猜，稅收制度一定會調整。但現在你要是有一幅賈斯伯．瓊斯（Jasper Johns）的作品，你就發了。避險基金的經理人似乎對現代繪畫作品情有獨鍾，他們一年能賺17億美元，拿個1億2,000萬美元買幅畫算什麼？這就是我們現在生活的世界，實在非常有意思。

我們能解決全球暖化

問：請問您如何看待美國的能源政策與全球暖化趨勢？您和華倫是否考慮透過慈善捐贈為解決這個問題出一份力？

答：華倫從來沒接受過任何科學訓練，他對所有的科學問題避之唯恐不及。他會說：「我不是專家，也不打算暴露自己的無知，大談特談全球暖化的問題。」

在全球暖化的問題上，我雖然和華倫一樣無知，但至少我在加州理工學院學過氣象學。不過，那都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氣象學主要靠經驗。所以，我對全球暖化問題也沒什麼好說。我覺得，整體而言，二氧化碳排放量的增加非常有可能導致地球的氣溫上升。

如果你是高爾（Al Gore），就會對二氧化碳排放量增加的問題癡迷不已。他一看到問題就馬上下結論，號召人們把減少二氧化碳排放視為第一要務。不過，高爾自己卻住在一個擁有20個房間的大豪宅裡。實際上，全球暖化可能成為趨勢，但是我們應該採取什麼行動、什麼時候採取行動，要怎麼動員其他人一起解決，這都是非常難回答的問題。

而且，就算我們想要大幅減少地球上二氧化碳的排放，也幾乎完全不可能辦到。畢竟，中國與印度等國家人口眾多，他們也希望步入已開發國家的行列。

這個問題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光是仰賴簽訂減碳協定，對減少二氧化碳排放沒什麼用。這個問題我不打算涉入太多，交給別人來考慮就好。

就算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增加，地球的氣溫上升幾度，也不至於引發世界末日。儘管佛羅里達州的部分地區將被海水淹沒，某些島嶼的居民必須撤離，聽起來好像很嚴重。但是，如果這是100年後才會發生的事，而美國的人均國內生產總額每年能增加1%到2%，我們就完全有能力可以解決這些問題。

我在波克夏股東會上也說了，如果其他情況不變，暖和一點是好事。再說了，植物還需要吸收二氧化碳呢。我們應該能應對全球暖化的問題。況且，荷蘭有25%的國土在海平面以下，不也調適得非常好。所以，如果這是我們要面對的問題，我們完全有能力可以因應。

問：卡蘿爾．盧米斯寫過一篇文章，講述華倫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是在1991年，他費盡千辛萬苦，才讓政府收回成命，不要把所羅門兄弟公司從債券拍賣市場中踢出去。華倫還說，那時美國政府站在他的對立面，他才體會到這股力量的強大。

答：有趣的是，當時所羅門已經準備好隔天要提交破產申請了。如果所羅門真的破產，勢必對整個美國經濟造成衝擊……。幸虧財政部部長尼克．布萊迪（Nick Brady）收回成命，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相較之下，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崩盤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尼克．布萊迪的家族是波克夏海瑟威紡織公司的原始股東之一。只不過尼克．布萊迪的運氣差了一點，因為他準確預測到，由於南方的電力成本低廉，而波克夏海瑟威紡織公司位於美國東北部的新英格蘭地區，根本無法和南方的紡織公司抗衡，他們的家族企業必然要走向末路，繼續持有股票的人是蠢蛋。尼克．布萊迪甚至以此為題，撰寫他在哈佛商學院的畢業論文，而且他的論斷完全正確。於是，布萊迪家把他們持有的波克夏股票全部賣掉了。

但是，布萊迪的舅舅瑪律科姆．蔡斯（Malcolm Chace）也持有大量波克夏海瑟威紡織公司的股票。他非常看好華倫，於是幫助他掌控波克夏海瑟威紡織公司的股權，所以在整個大家族中，瑪律科姆．蔡斯這一派家族得以留下手中持有的波克夏股票。於是，尼克．布萊迪那一派家族正確判斷出紡織業的未來，卻只能看著家族裡另外一派發展興旺。不過，這並不表示尼克．布萊迪那一派發展得不好，畢竟尼克．布萊迪在事業上很成功。

仔細想想，這真是詭異：正確判斷出大趨勢的人反而沒賺到錢，反倒是另一個人一眼看中來自奧馬哈的小夥子，因此為整個家族帶來巨大的財富。人生總是這樣令人難以捉摸。

尼克．布萊迪與波克夏頗有淵源，他知道華倫這個人，知道是他振興波克夏。我認為尼克．布萊迪因此對華倫有一份信任感。在他們通電話的時候，布萊迪聽出華倫的聲音有些情緒，因為華倫非常擔憂，如果財政部不收回成命，市場必然要經歷一番腥風血雨。政府的決策實在不太明智。從華倫的聲音中，布萊迪聽出來「這個人真的非常擔憂」。於是，他選擇相信華倫，並且改變了主意。

從這件事中我們可以看出，好名聲可以讓人終身受益。當天，華倫不是完全為自己的利益考慮，就算所羅門真的破產了，波克夏也不會受到太大的損失。但是，整個美國經濟可能因此遭受嚴重的衝擊。

問：您能簡單介紹一下伊斯卡公司（Iscar）嗎？請問伊斯卡有什麼特別之處？為什麼伊斯卡能在眾多機會中脫穎而出，一下子吸引你們的目光？

答：伊斯卡完全不是葛拉漢式的股票。伊斯卡是一家以色列公司，位置距離以色列與黎巴嫩的邊界只有幾千公尺，但是他們的生意拓展到全世界。多年以來，它們一直保持著非常高的股東權益報酬率。伊斯卡主要經營合金切削刀具，不只得運用許多高科技技術，還要不斷創新並開發新產品，賺的每一分錢都是血汗錢。

我對伊斯卡感到有興趣，主要是因為伊斯卡的管理階層非常優秀。能與這麼優秀的人共事，我們深感榮幸。

我們選擇投資伊斯卡，這正是展示我們學習能力的好例子。我們年輕時，不知道該為了什麼條件而拓展投資領域，當時的我們根本不可能會投資伊斯卡這種公司。但是，現在我們遇見伊斯卡，我們已經學到足夠的知識，可以為對的人放寬投資標準。而且，這間公司不只管理階層優秀，業務更是發展得很順利。伊斯卡的各方面條件都讓我們非常滿意。

終身學習真的很不錯，對吧？你們可能覺得我們這麼老才開竅，已經太晚了，但是，遲到總比不到好呀。

中國市場有吸引人的機會

問：中國股市是一個新興市場，其中不乏優秀的公司，能否請您給中國的年輕投資人一些建議？

答：他要問的是，我對中國股市有哪些洞見。據我所知，中國有兩個股市，一個是上海A股，一個是港股。在我看來，A股已經出現嚴重高估的跡象，目前股價飆得非常高，我實在沒什麼興趣。

不過，中國其他市場裡倒是有一些比較吸引人的機會。但出於顯而易見的原因，我不會對我們看好的個股發表評論。

問：請問您如何看待大宗商品走勢？過去幾年，波克夏投資康菲石油、浦項鋼鐵（POSCO）等大宗商品相關公司。波克夏一貫的風格是投資具備長期競爭優勢的公司，但經營大宗商品的公司似乎不符合這個標準。大宗商品會隨著總體經濟的變化而波動，而波克夏基本上並不考慮總體經濟因素，可以請您幫我們釐清投資這些公司的原因嗎？

答：我必須告訴各位，浦項鋼鐵不是經營大宗商品的公司，而是一間高科技公司。日本製鐵（Nippon Steel）曾經是世界上最先進的鋼鐵公司，後來，浦項鋼鐵向日本製鐵學習，現在的技術已經不亞於日本製鐵。

所以我認為，一間全世界最先進、最高科技的鋼鐵公司，專門生產最難製造的鋼鐵產品，早就超越一般大宗商品業務的範疇了。此外，就算是大宗商品公司，只要價格適當，也很值得買進。

問：您對泰瑞．派珀讚譽有加，也不願輕易出售子公司，但是精密鋼材的生意明顯愈來愈難做，可以請您談談為什麼不打算重新分配這間公司的資產？

答：簡單來說，我們不會因為一間子公司遇到困難就把它賣出去，這是我們的做事風格。

我們也公開說過，不會把子公司當成棋子隨便買賣，這是我們的原則。遵守這個原則，我們偶爾會有一點小損失，但平均而言，這能為股東帶來很大的獲利。因為人人都知道我們的原則，願意把自己鍾愛的好公司託付給我們，而不是交給別人。

而且，精密鋼材公司有些業務在某些利基市場賺進不錯的獲利，再加上這間公司在魏斯可資產中所占的比重很低，就算報酬很普通，也不會造成多大影響。

問：您曾說過，沒有買醫藥股是因為你們無法釐清生產流程中各個步驟分別負責什麼角色。根據您對醫藥業的了解，您如何看待開展藥品福利管理業務（Pharmacy Benefit Management）的公司？

問：我想請教一個和您能力圈相關的問題。最近，我發現嬌生公司出現在波克夏的投資組合中，而且占比不小。嬌生公司有三分之二業務來自藥品與醫療設備，這個領域向來不在你們的能力圈範圍內。可以請您稍微說明一下嗎？

另外，你們經常說零售生意非常難做，但是波克夏最近卻投資特易購（Tesco），我也想請您說明一下。

答：通常我們不會說明太多投資個股的原因，但是這兩間公司是我們最近買進的標的。顯而易見，我們覺得這兩間公司的生意還不錯。特易購是英國最大的連鎖超市，發展得非常好。至於嬌生，嬌生是該產業領域長期歷史紀錄最漂亮的公司之一。這兩間公司是做為股票投資組合配置而買進，我們希望透過持有這些標的，讓投資組合的績效略微勝過大盤。

問：在進行現金增資，採取原股東持有兩股就有機會多買一股的策略後，美國石膏公司得以避免破產的命運。但是，美國石膏公司又發行了普通股，將現有股東的權益稀釋10%。整體來說，為了充實財務報表，公司的管理階層有什麼資格可以用遠低於內在價值的價格發行股票？特別是美國石膏公司，他們的管理階層做的事沒問題嗎？

答：我很猶豫，因為我正試著決定是該躲避問題還是老實回答才好。我決定還是直說吧。美國石膏公司做的事很蠢，不過他們也沒辦法，畢竟他們有些人是商學院畢業的。

問：去年，您提到聯合健康保險公司（UnitedHealth），以及它們陷入的選擇權回溯醜聞，您認為這間公司的管理階層已經喪失誠信。既然誠信如此重要，波克夏為什麼還買進這間公司的股票？

答：我沒有其他話可以說，只能說發生這種事很遺憾，這間公司的領導人已經下台，這是他咎由自取。

問：我的問題與堪薩斯金融擔保公司有關。除了管理階層優秀之外，您能談一下在評估保險公司時，為什麼您會認為投資堪薩斯金融擔保公司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答：堪薩斯金融擔保公司主要負責為小型銀行提供擔保服務。這間公司經營得很不錯，生意也很好，因為它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圈，總是在能力圈的範圍內活動。堪薩斯金融擔保公司深耕自己狹小的業務領域，並且在這個領域中做到專精，就好像在生態系當中占據某一項利基的生物。

要發現堪薩斯金融擔保公司是好公司並不難，只要看它們的業績數字就知道，這間公司每年都創造出優異的承保利潤。這樣的好生意，我們很輕鬆就能做出決定。

問：過去10到15年，整個保險業進入複合獲利率向上成長的循環。未來幾年，請問您認為保險業是否可能進入下滑的週期循環？

答：整體來看，對於大多數投資人來說，保險業並不是特別賺錢。儘管業績會有很大的波動，但我認為我們可以做得更好。我們的保險公司擁有卓越的人才，自然能在同業中獨占鰲頭。

我年輕的時候，絕對不敢貿然投資保險業，我們是一步一步學習教訓才知道應該怎麼做。我們就像玩雜耍的人，最剛開始只敢扔兩個牛奶瓶，然後加一個、再加一個，最後竟然能把10個牛奶瓶丟著玩。一開始，我們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能扔10個牛奶瓶，但後來不知不覺間，10個牛奶瓶就穩穩地在空中上下翻轉，而且一個都沒掉。我們的保險生意就是這麼做起來的。

波克夏旗下的保險公司平均來看，簡直優秀得驚人。喬．布蘭登對我們的保險公司非常熟悉。喬，你說我們的保險公司團隊是不是很優秀？

喬．布蘭登：我個人認為，這是世界上最優秀的保險集團。

答：你們都聽到他現身說法，稱讚波克夏是世界上最優秀的保險集團。波克夏絕對配得上這樣的讚美，這絕對是正確的評價。

我們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絕對不是一步就登天。如果華倫不是一台超強的學習機器，我們不可能取得今天這麼偉大的成就。

問：您之前說，巴菲特過了60歲還在學習，還在進步。

答：各位可以想像一下，早期的華倫哪會把大筆資金拿去投資外匯？他還因此賺進好幾十億。

此外，你們可以想像波克夏竟然有衍生性金融商品的部位嗎？這表示華倫一直沒有停下學習的腳步。未來，華倫一定會從巔峰上下滑，但那還是很久之後的事。

巴菲特最執著的粉絲

問：我來自南非，是華倫．巴菲特國際粉絲俱樂部（Warren Buffett International Fan Club）的創辦人。請問在您眼中，巴菲特最了不起的粉絲是誰？

答：提問的這位是安迪．基爾派翠克（Andy Kilpatrick）。在巴菲特的粉絲當中，他或許不是最了不起的，但可以說是最執著的。安迪是透過《華盛頓郵報》認識了華倫。如同使徒保羅在通往大馬士革的路上受到神啟而皈依基督教，安迪也有非常相似的經歷，決定追隨華倫。

安迪打算寫一本關於華倫的書，別人建議他找個編輯，安迪說：「我這麼有錢的人，還要把我寫的東西拿給別人改來改去？」所以，我們不只有自費出版者彼得．考夫曼，我們還有安迪．基爾派翠克。他確實堪稱是最執著的巴菲特粉絲。

以前很多見過華倫的人對他很不以為然，還心想這是哪來的土包子，膽敢認為自己什麼都知道。當然，現在他們當中也有不少人聲稱，自己早就買了波克夏的股票。

問：我讀了約翰．格理賓（John Gribbin）寫的《深奧的簡潔》（Deep Simplicity），覺得這真是一本好書。請您再幫我們推薦一些好書。

答：你們很多人都在大廳買了《探索智慧》（Seeking Wisdom），這本書的作者彼得．貝弗林（Peter Bevelin）今天也在現場。他之前寄給我一本好書，叫做《科學火星人》（The Martians of Science）。這本書寫得相當好，書中講的是五位匈牙利物理學家的故事。他們被希特勒趕到美國後，還是保持著緊密的聯繫，為美國科學事業的發展與公共政策的制定貢獻良多。這本書非常值得一讀。

我還讀了艾薩克森寫的愛因斯坦傳記。我讀過所有的愛因斯坦傳記，新出版的這一本是目前為止寫得最好的一本，讀起來非常有趣。所以，這是我推薦的第二本書。

問：我的問題是關於與生俱來的特質，這是遺傳決定的嗎？先天與後天兩種因素，哪一個影響更大？我想進一步了解這些與生俱來的特質，您有沒有相關書籍可以推薦？

答：在人的一生中，先天與後天兩種因素，到底哪一個影響更大？我不知道讀哪本書能解答你的這個問題。不過在我看來，儘管大家都知道先天因素很重要，很多人還是沒有充分意識到先天因素有多關鍵。在正常的環境中，很多東西都取決於先天因素。沒錯，人們可以透過付出很多努力來改變命運，但是，我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成為音樂家或籃球明星。

我們大多數人一定要認清自己有哪些先天優勢，又有哪些先天劣勢。然後一定要進入自己具有最佳優勢的領域。文學作品中有句話說得好：「人是自身天賦的囚徒。」上天已經做出安排，恐怕我們只能想辦法在人生中發揮優勢。既然你身高只有158公分，為什麼還想要試圖走打籃球這條路呢？

問：去年，您說以前沒有感受過衰老的感覺，但正在逐漸適應衰老。請問您現在有什麼新感受？

答：我更適應衰老了。我就像是一個從摩天大樓上縱身跳下的人，下降到第五層樓的時候我會說：「到目前為止，感覺還不錯。」

年老體衰，有很多不便之處，但也有許多樂趣。所以我不會抱怨自己變老。畢竟沒有變老的話不就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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